玉澍作为宗室女,此刻直听得气血翻涌,那张满是灰污的绝美脸庞上写满无语与悲哀。
江山倾覆,固然有中枢腐朽之过,可底下这些边边角角早已烂透的军心,更是让人感到一种无力回天的窒息。
赫连明婕则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草原儿女最重勇武,这等未战先怯、坐以待毙的行径,在她看来简直连猪狗都不如。
孙廷萧同样感到一阵莫名的荒诞。他也没料到,在这距离陪都咫尺之遥的地方,竟还藏着这么一群彻底失去血性的“活死人”。
“去。”孙廷萧懒得再与这老兵废话,刀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冷声道,“叫你们那三个什长出来回话。”
那老卒闻言,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竟没有立刻转身进营。
他搓着手,满脸尴尬地冲着孙廷萧赔下笑脸:“这位爷爷……非是小人不愿去通传。只是昨日听闻汴州恶战,大家伙儿心知死期将至,长官们便领着营里的弟兄将最后那点浊酒全喝了。此刻他们……他们都还没睡醒呢。”
看着孙廷萧渐渐沉下去的脸色,老卒吓得缩了缩脖子,弱弱地补充了一句:“要不……几位军爷,您随我亲自进去得了?”
孙廷萧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被气得反笑出声。他将战刀回鞘,松开了那老卒的衣领。
天下大乱,胡骑满地,这群人竟能在这等修罗场外呼呼大睡。
孙廷萧回头看了两女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一脚踹在那老卒的屁股上:“前头带路!”
老卒哆哆嗦嗦地在前头引路,带着孙廷萧三人穿过了那扇连门轴都快朽烂脱落的营门。
这兵站内部果真如老卒所言,活像个被人遗忘的坟地。
空地上的兵器架东倒西歪,校场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周遭营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不过这毕竟曾是兵部常设的驿传兵站,正中间那间供军官歇息的土坯房倒是修得像模像样,茅草顶铺得厚实,想来里头睡着定然十分暖和舒坦。
孙廷萧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群名义上吃着天汉军饷的大头兵,连陪都失陷的消息都一无所知,依旧在这片废土上安安稳稳地做着他们的春秋大梦;但国家腐败,沦落到这一步,又能对最底层的他们有多少要求呢?
“开门。”孙廷萧站定在那土房前,冲老卒扬了扬下巴。
老卒吓得连连摆手,那颗乱如鸟窝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爷爷,这可使不得啊!小人要是这会儿把三队长吵醒了,那暴脾气起来,非得把小人的骨头拆了不可!”
“你若是现在不开,我便先拆了你的骨头。”孙廷萧被气笑了。
老卒被这股杀气一逼,再不敢推诿。他硬着头皮上前,颤巍巍地伸出双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混合着多日未洗澡的汗酸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屋内,一张原本足以睡下十个大汉的土坑大通铺上,正四仰八叉地躺着三个汉子,鼾声如雷鸣般此起彼伏。
木门开启的响动,惊扰了屋内的宁静。
通铺最外侧,一个睡得不太踏实的汉子猛地止住了呼噜,极其机警地翻身坐了起来。
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当看清逆光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的孙廷萧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孙廷萧也愣住了。两人就在这弥漫着酒臭味的土房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沉默。
这当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大眼瞪小眼”——那汉子生着一双牛眼,此刻瞪得像铜铃,配着那副刚睡醒的懵懂模样,显得滑稽又滑诞。
“哎……哎哎哎?”
牛眼汉子张口结舌地发出几声无意义的怪叫,赶紧用胳膊肘拼命捅着身旁正在熟睡的同伴。
那被捅醒的汉子看上去年纪已然不小,须发花白,但一身筋肉却打熬得颇为精壮。
他叨叨着坐起身,一见门口这阵势,也跟着牛眼汉子一起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尴尬。
直到最后,睡在最里头那个、也就是老卒最害怕的“三队长”,终于被这阵动静吵醒。
这厮脾气果然爆裂。
他还没完全睁开眼,便“腾”地一下从通铺上弹了起来。
光着膀子的汉子就那么赤条条地站在铺面上,双臂一拉,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且凶悍的摔跤架势,冲着门口便是一通破口大骂:
“哪个不开眼的小瘪犊子!敢搅了乃公的好梦!”
见这汉子口出狂言,赫连明婕那是何等火爆的脾气?
草原小野马柳眉倒竖,冷哼一声,反手便去按腰间的刀柄,便要给这不知死活的兵痞一点颜色瞧瞧。
孰料,通铺上那生着一双牛眼的汉子动作竟是极为迅猛。
方才他还是副刚睡醒的懵懂模样,此刻却如猿猴般一跃而起,顺势从墙角一摸,一柄带鞘的单刀已然握在手中,那拔刀戒备的架势端的是干脆利落。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孙廷萧见这牛眼汉子身法如此矫健,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