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洛阳兵变,赵桓虽是打着“清君侧、诛阉宦”的旗号,可在赵佶看来,儿子领兵东进,便是要夺他的皇位。
于是他废太子、囚东宫,任由仇士良等人将赵桓软禁起来。
父子之间,本就早已没有了寻常人家的亲情,只剩下彼此猜忌、彼此提防。
如今大难临头,他却将赵桓从幽禁中提来,又要将亡国的重担一股脑压到这个儿子肩上。
赵桓不肯接,原也在情理之中。
可赵佶听着那句“亡国之君”,仍觉得心头一阵刺痛。他嘴唇哆嗦着,想斥责赵桓不孝,想说儿子替父分忧本属应当,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正在此时,殿门再度被猛地撞开。
户部侍郎王珙跌跌撞撞冲进殿中,官帽不知落在何处,头发散乱。
“圣人!北城急报!”
他扑通一声跪倒,声音都变了调。
“建州兵马急攻,已登城破门,北城守不住了!”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北城若破,胡骑便能直入宫城!”
“快走,南门尚在!”
“禁军呢?禁军为何不去增援?”
“各门兵马都在等兵部手令,谁能调得动!”
有人失声惊叫,有人竟顾不上仪态,转身便往殿门外挤;还有几名方才叫得最响的杨党官员,已悄悄退到了柱子后头,盘算着怎样脱身。
殿中冠袍杂沓,笏板跌落,活像一群受惊的鸟雀。
“都给本相闭嘴!”杨钊猛然暴喝。
他一把夺过旁边殿卫手中的典仪金瓜,在地上敲击。
“国难当头,尔等身为朝廷大臣,如此失仪,成何体统!”他虽然也没有解决危局的本领,但还有几分主事的威仪,心知只有先将名分定下,才能裹挟君王赶紧逃命。
杨钊当即换上一副肃然神情,朝赵桓深深一揖。
“太子何必如此自谦?”他声音洪亮,仿佛全然未见方才赵桓摔玺的举动。
“太上皇临危授命,是为社稷;殿下受命登极,是为天下万民。此刻胡虏压境,正需新君统率军民、安定人心。殿下若再辞让,岂不令满城将士寒心,令天下忠义之士失望?”
杨钊说罢,转身望向殿中群臣,厉声道:“诸位还愣着做什么?新圣人承继大统,太上皇禅位有德,当即参拜新皇与太上皇!”
群臣彼此对视,有人心中仍有迟疑,可外头的喊杀越来越近,谁也不敢在此时与杨钊相抗。很快,便有几名杨党官员率先伏地。
“臣等参见新圣人,参见太上皇!”
其余人也只得跟着拜倒。
“参见新圣人,参见太上皇——”
杂乱的呼声在大殿中回荡。
赵桓站在御阶上,望着脚下那方玉玺,又望着匍匐一地的群臣,像是在看笑话,没有“平身”出口,也没有去拾玉玺,只是沉默地立着。
赵佶却像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连忙整理衣冠,又在内侍搀扶下挪回杨皇后身边坐下,强撑着摆出太上皇该有的体面。
他挺直腰背,双手按在膝上,脸上甚至勉强挤出一点肃穆神色。
只是那双不住颤抖的手,终究瞒不过任何人。
杨皇后端坐在旁,始终没有开口。
她不看赵佶,也不看兴奋又焦急的兄长,只望着台下沉默的赵桓。
她看见儿子那身尚未换去的旧衣,看见他脸上挂的怪笑,心中像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是也沉默着端坐。
待众臣拜罢,杨钊立刻起身。
“传令!”
“集中行宫禁军,不再支援城防,全部回来护卫太上皇、皇帝,突围西行!各部不得延误,违令者斩!”
赵佶一听“突围”二字,脸色便又白了。
他忙站起半步,急急道:“朕……朕的后宫呢?还有随行来的宗室诸王、公主,还有宫中诸嫔妃,万不可落下!”
杨钊眉头一皱。都到了这个时候,这位太上皇想的竟仍是后宫,可他已无暇同赵佶争辩,只朝身边王振等内侍挥了挥手。
“内侍速去传话。太上皇、太后与皇帝先行,诸宫眷与宗室随后集结,能带多少便带多少。”
赵佶还待再说,杨钊却已不再理会。
“快!”
王振等人一拥而上,簇拥着赵佶、杨皇后与赵桓往殿后走去,御阶下,传国玉玺仍静静躺在冰冷的金砖上,竟仍没人去顾上。
后宫深处,早已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