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攻城最怕拖延。
汴州若再坚守一日,赵充国败军便可能重新收拢;徐世绩若在封丘拼开一条血路,便可能自北而来;南方那些畏缩不前的勤王军,也可能被逼得靠近。
到那时,这座城仍未必不可破,但女真与仆从军的损失将大到难以承受。
更何况,联军内部本就各怀心思。
十月初三中午,天色阴沉,北风裹着细碎冷雨扫过城下。
努尔哈赤终于坐不住了。
这位建州部首领披上重甲,亲自走出本阵。
他年逾半百,鬓边已有霜色,连日行军作战,脸色也不算好。
可当他翻身上马时,建州部的鼓声仍轰然响起。
代善、阿敏等人围在左右,皆口称父亲、叔父不必亲自冒险。
努尔哈赤却只抬头望了一眼北门。那座城楼在连日投石与箭火中已显残破,垛口处插满了折断的箭杆。
“此战不是一座城的事。”
努尔哈赤按住腰刀,高声鼓动。
“我等是白山黑水间的一支小部,任人驱使。天汉不亡,我等终不得广阔天地,天汉若亡,此后中原才有我等容身之地。”
他望向那些已列在壕沟前的建州勇士。
“今日,唯有取胜。”
说罢,努尔哈赤一挥手,亲兵竖起大纛,数千步骑齐声呐喊,朝北门再度压去。
首领亲临矢石之下,先前攻城时尚有畏缩者,此刻也咬着牙冲向壕沟。
有人背着土袋填沟,有人举盾顶箭,有人将受伤同伴拖到一旁,转身又抄起兵器往前。
北门城楼上的守军望见建州大纛逼近,也知道这是敌军孤注一掷,当即拼命擂响警钟。
城内的军令仍然令出不一,仇士良的人说杨钊擅改防务,杨钊的人又说禁军将领抗命不遵。
每一道手令都盖着不同印信,每一名将校都怕担罪责,失去了本可临机专断的许多战机。
与此同时,西门之外,又有一支女真精锐自营中列出。
为首一人身躯雄健,眉目间透着剽悍凌厉,正是完颜宗弼,他亲提战斧,已是从宗望处请命亲自带兵突击。
他率领的都是精锐的步兵谋克,一队队女真敢死士卸去沉重外甲,只披皮袄与轻甲,口衔短刃,背负钩索,已是存了以死登城之志。
北门,建州部如潮而上。
西门,宗弼敢死队舍命突击。
东门,吴三桂部仍在不断高喊,攻势虽然最弱,心理战术却很有些效果。
汴州三面城墙,同时承受着前所未有的重压。
赵佶缩在冯淑妃殿中,听着外头传来的喊杀与急报,脸色早已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待西门又有火光冲上天空,照得殿内帘幕一片暗红时,他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传旨!”赵佶扶着案几起身,嗓音发颤,“凡随朕东来、此时未下狱的臣僚,无论品级高低,尽数到大殿议事!快去!”
内侍领命奔出。
不多时,行宫正殿前便有官员陆续赶来。
有人冠帽歪斜,连朝服都未穿齐整;有人刚从城头下来,甲片上沾着烟灰与血污;也有人自家宅院已乱作一团,仍匆匆赶来听候圣命。
可待众人进殿一看,殿中却还是显得空空落落。
原本随驾东来的百官甚多,如今严嵩下狱而死,秦桧被杖责逐出朝堂,杨钊正忙着将旧日党羽安插到城中要害;另有不少官员仍在各城门、粮仓、军械库与坊市中奔走,不肯擅离职守。
真正能赶到这大殿里的,不过稀稀拉拉数十人。
众人立在殿中,彼此望了一眼,竟有一种大厦将倾、朝仪徒存的荒凉。
赵佶高坐御座,望向下方,却见往日满殿朱紫、山呼万岁的景象早已不在,只剩一张张疲惫、惊惶、甚至带着灰败死气的脸。
“城外……城外情形如何?”他开口问道。
无人立刻答话。
片刻后,班列中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官快步出列,伏地拜道:“臣鸿胪寺少卿李若水,启奏。”
赵佶见有人说话,忙道:“讲,快讲!”
李若水抬起头道:“圣人,汴州外城虽尚未失守,但北门与西门已相继告急。女真、建州诸军不惜死伤,连番登城,城中禁军虽仍拼死抵抗,却已无统一号令。赵充国将军兵败西撤,徐世绩大军又被阻于封丘,短时难以南下。”
他说到这里,殿中已有几人低下头去。
李若水却没有停下。
“臣以为,眼下尚有一策。行宫禁军中仍有数千精锐,城池尚未失守,南门外也未见胡人主力。圣人当即刻轻装,由禁军护卫,自南门突围西去。若能与赵充国将军会合,退保洛阳,尚可再图后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