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城外,女真主力与建州部、吴三桂的联军在黄河北岸按兵不动,赵充国的凉州大军亦在城西扎营坚守。
双方平原上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均势,谁也不愿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然而,在黄河以北的冀豫大地上,战火却早已重新燃起。
按兵观望了许久的徐世绩,终于拔营南下了。
大军开拔的消息传回汴州,朝野上下本该松一口气,可这背后的一段插曲,却令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员暗自心惊。
据说,数日之前康王赵构孤身进入邺城大营,在中军帐内对迟疑不决的徐世绩慷慨陈词,动以家国大义,终于打消了这位大都督对于汴州政治清洗的疑虑。
可军中私下里却另有传言。
那一日,赵构与徐世绩在帅帐内屏退了所有左右,连带着圣旨前来催促的大太监鱼朝恩,都被强硬地挡在了帐外。
一个是对废太子情深义重的握兵重将,一个是平日里恭顺寡言、却在今年诸多事务中声望日隆的康王。
两人在那封闭的帅帐中究竟谈了什么条件,达成了何等不可告人的默契,除了他们自己,天下再无第三人知晓。
只可惜,徐世绩这一动,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的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南推进时,迎面撞上的,是早已在黄河北岸张网以待的契丹与鲜卑联军。
慕容恪与耶律休哥这两位胡族名将,将数万精锐布置得如同铁桶一般。
慕容恪沿要道列下重重防御,而耶律休哥则率领骑兵,在徐世绩的侧翼和后方不断撕咬袭扰。
这场遭遇战,简直是几个月前黎阳之战的翻版,只是攻守双方彻底掉了个。
数月前,徐世绩在南,安禄山在北,安禄山的叛军无论如何也撕不破徐世绩在黎阳布下的防线;如今,徐世绩从北向南,却一头撞在了慕容恪布下的防线上。
山东大军虽然步骑俱全、军容严整,但在耶律休哥那神出鬼没的袭扰下,阵型不断被拉扯、撕裂,根本无法组织起一次决定性的突破。
这支天汉最强的野战重兵之一,就这样被死死卡在了黄河以北,隔着区区二百里的距离,却怎么也摸不到汴州战场。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南方的那些“勤王之师”。
自胡骑渡河的消息传开后,黄河以南的部分州郡也拼凑了一些兵马向汴州靠拢。
可这些部队不仅兵力稀少、甲胄不全,带兵的将领更多是些没有真才实学、只知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草包。
当他们慢吞吞地靠近汴州,只是和女真人散出去的游骑遭遇,这些所谓的勤王之军瞬间被吓破了胆。
他们不敢再向前靠近半步,只敢在距离汴州百里之外的县城里缩着,既不敢与胡骑碰一碰,又怕退回去被朝廷治罪,彻底成了一群毫无用处的摆设。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中原大地的防线被扯得支离破碎之时,海滨又传来了消息。
蓄谋已久的倭国水师,终于从高丽南部拔锚起航,趁着天汉胶东空虚,跨海杀来。
数不尽的倭寇战船如嗜血的群鲨,在半岛的沿海强行登陆,锋利的武士刀直指登州、莱州。
五大部及其盟友仆从的联军,正面进攻,两翼袭扰,纵深穿插,已经在东南西北四面都发起了进攻。
茫茫华夏江山,在这宣和四年的深秋,终于四面楚歌。
行在的大殿上,圣人赵佶像个形销骨立的病人般瘫软在龙椅上。
连日来的惊恐与五石散的反噬,早已掏空了这位帝王的精气神。
此时,他正强撑着病体,听取着兵部官员呈上的四方军报。
四方受敌,援军受阻,赵佶听得头晕目眩。
“赵充国……”赵佶嘶吼着,“宣赵充国!让他即刻进城面圣!”
不多时,赵充国自凉州军大营奉召赶来。
行过君臣大礼后,并未等赵佶多问,赵充国便朗声陈奏:“老臣深知局势危如累卵,破局之法,老臣已备下上、中、下三策,恭请圣裁!”
“快!快讲!”赵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催促。
“上策,乃置之死地而后生。”赵充国抬起头,目光坚毅如铁,“臣请圣人赐以全权,将汴州附近所有地方兵马及城内禁军,皆归老臣统一调遣。老臣愿合军向北突击,夺回黄河渡口,与对岸徐都督的兵马南北夹击,一举击溃契丹与鲜卑军,重新打通联络,只要此脉一通,满盘皆活!”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之声。
赵充国没有理会群臣的侧目,继续说道:“中策则维持守势。老臣将兵马悉数收缩,深沟高垒,死守汴州。任凭胡骑如何辱骂叫阵,绝不出战,苦熬时日,以待各路勤王援军汇聚,再伺机而动。但需得徐将军等部自行突破敌人的阻击。”
“至于下策……”老将军顿了顿,“便是彻底放弃汴州。请圣人即刻起驾,在老臣兵马护卫下西幸洛阳,暂避胡虏锋芒,退回长安亦可,在洛阳组织反击亦可。”
三策抛出,大殿内鸦雀无声。
赵佶的面皮剧烈地抽搐着。
在这位多疑帝王的心中,那“上策”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可若要将汴州内外所有的兵权、乃至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数交托给一个外臣,任由其带着禁军离城北上……万一赵充国拥兵自重,或是兵败如山倒,他赵佶岂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是,若选“中策”死守汴州,谁知道这城池能撑到几时?
群臣察言观色,见圣人迟迟不语,顿时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