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廷萧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鹿清彤真正恼的并非他有秘密不说。
她恼的是,他明明将千斤重担都压在自己肩上,却仍习惯一个人把最难言的东西吞回去,仿佛只要不说,旁人便不必跟着分担。
“好。”孙廷萧抬起手,揉了揉额角,“既然你们想知道,我便说一点能说的。”
赫连明婕立刻回过头,眼睛亮起来。苏念晚也停下了逗鹿清彤的动作,安静望着他。
孙廷萧靠着石壁,望着牢顶漏下的一线昏光,慢吞吞地道:“我小时候,曾在一座仙山上学艺。”
赫连明婕眨了眨眼。
“仙山?”
“不错。”孙廷萧一本正经,“山很高,云比脚下低,四时有雾。山上有一位老师,教我识字,教我射御书数,兵书战策,也教我看舆图、辨地势、识人心。临下山前,他同我说过,许多事不到时候,便不能讲。讲早了,不但无人会信,还会惹出祸端。”
赫连明婕原本还带着几分疑惑,听到这里,却忽然一拍手掌。
“我就说嘛!”
她一下子凑到栏杆前,方才那点忧愁也散了大半。
“萧哥哥这样厉害,肯定不是寻常人能教出来的!定是有什么老神仙传了你兵书战策,又教了你武艺。就像说书人讲的故事里一样,英雄下山前,师父总会交代几句事关命数的话,哪能不听?”
孙廷萧瞧她说得煞有介事,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正是。”
苏念晚也轻轻笑了,顺着话头道:“想来你确实练过什么不得了的本事。”
她的目光在孙廷萧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当年银州初见,你中了党项人的箭。那一箭力道很重,箭簇破甲,已入肉中。可我替你清创时才发现,箭头竟像撞上了铁石,只进了寸许便再难深入。”
她缓缓道:“若不是你这副钢筋铁骨,箭再深半寸,伤及脏腑,便是我也未必救得回你。”
赫连明婕连连点头:“这便对了。萧哥哥皮厚肉硬,原来是仙家本事。”
“你这话听着,倒不大像夸人。”孙廷萧笑骂一句。
苏念晚抿唇不语,眸中却有笑意。
她自然知道孙廷萧从未提过什么仙山学艺,更没有什么老神仙传授绝技。
今日这番话,不过是见鹿清彤难得闹起脾气,想拿些荒唐言语混过去罢了。
赫连明婕也未必全信,可她愿意配合他胡闹。
唯有鹿清彤一直安静听着。
待孙廷萧说完,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坐在那堆干草上,乌发垂在肩前,脸上的那点薄红尚未完全散去。
此刻她抬眸望过来,故意带点促狭揶揄。
“既是仙山,”她悠悠开口,“那不知教将军的,是哪一位老神仙?”
孙廷萧对上她的目光,便知这丫头仍未消气。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道:“那可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一位奇人。”
“哦?”
鹿清彤眉梢微抬。
“我还以为将军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人间兵法。原来竟有如此奇人作老师。”
她顿了顿,眼波轻轻一转,话里已带上几分不轻不重的刺。
“既然老师这样了不得,难道便没教将军撒豆成兵、穿墙遁走?眼下汴州城外胡骑环伺,将军又困在这牢中,正好施展一番仙术,把这些难题一并解决了才是。”
赫连明婕听得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苏念晚也抬袖遮住唇角,眼里满是兴味。
孙廷萧望着鹿清彤,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插科打诨,只低下头,手指在膝上缓缓敲了两下。
“我那位老师啊……便是他,也有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时候。”
“他……”
鹿清彤低低重复了一遍。她忽然认真去想,孙廷萧口中的那位老师,究竟会是怎样的人。
眼前这个男人,粗看是个从军伍里杀出来的武夫,披甲上马时有横扫千军的凶悍,坐进军帐又能将山川城池、人心粮道一一排布。
他懂兵,也懂民;敢在朝堂上掀桌子,也肯在灾民面前放下将军架子;能同岳飞、赵充国这些名将谈军略,也能同一个小小县吏说水利、田亩和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