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骤然静了下来。
赵桓的目光在鹿清彤与杨玄感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犹有挣扎。
杨玄感这一声“陛下”叫得格外重,仿佛已替他将那层最后的窗纸捅破。
几名东宫卫士随即按住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拿人。
军医手中的药罐悬在半空,连大气也不敢喘。
孙廷萧坐在马扎上,任由肩头半敷半露,闻言却笑了一声。
“杨尚书说得有理。”
鹿清彤转头看他,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便见孙廷萧缓缓站起身来。
“这丫头一向嘴硬,读了几本书,便总以为自己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管。”孙廷萧大步走到鹿清彤身前,俯视着她,“昨夜本将军才说过,要她安分些。她倒好,转眼又在殿下面前搬弄起忠臣大义来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俯身,一把攥住鹿清彤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
力道不轻,鹿清彤踉跄半步,正撞进他怀中。孙廷萧扣住她的腰,压低声音,只以两人可闻的音量道:“别怕,先忍一忍。”
鹿清彤鼻尖一酸,却立刻垂下眼,咬着唇不再说话。
孙廷萧抬起头,对赵桓抱拳道:“殿下,此女既不识时务,便交由孙某看管。孙某不敢说她何时能想明白,却可担保她绝不会再出去搅扰军心。”
赵桓望着鹿清彤那苍白的脸,迟疑道:“孙将军,她毕竟是……”
“殿下放心。”孙廷萧打断他,神色坦然,“她是孙某的人,孙某自会管教。杨尚书也不必担心,孙某既已奉殿下为主,自然分得清轻重。”
杨玄感盯着孙廷萧,目光在两人相扣的手腕上停了停,半晌才道:“既如此,便请大将军莫要让人失望。”
孙廷萧笑道:“孙某这一回,已无路可退。”
城外号角低沉,凉州军再度列开阵势。
赵充国亲自打马出阵,身后只跟着马超与数十亲卫。
那杆“赵”字大纛仍在风中翻卷,数万凉州甲士却并未向前压迫,只是沉默地立在原地,枪戟如林。
马超纵马至城下一箭之地,仰头高喝:“城上听着!大都督有话传与太子殿下!”
赵桓忙凑到城垛边乡下张望,杨玄感立在一侧,眉宇紧锁,孙廷萧则搂着鹿清彤,静静望向城下。
马超声若洪钟:
“大都督有言,五胡既已南下,这是天汉危亡之时!外敌当前,大都督不愿与太子殿下开战,愿与城中诸位一谈,解开洛阳之局。凉州兵马将回关中布防,以免胡骑威胁长安!”
城头众人俱是一怔。
赵桓先是愣住,旋即脸上竟涌出一阵难掩的喜色。他猛地回头望向孙廷萧,又望向杨玄感,急声道:“这……这不正是本宫所愿?”
杨玄感却没有立刻作什么评论。
他盯着城外赵充国的身影,向下大声道:“赵老将军久历三朝,城府深沉。此时忽然罢兵言和,未必没有别的谋算。若当真愿谈,总该拿出几分诚意!”
马超回头传话。
赵充国在马上沉默片刻,随即举起马鞭,向后重重一挥。
“全军后撤十里!”
军令传下,凉州军阵中旌旗转动,甲叶铿锵。
数万兵马竟果然缓缓后退,留下大片空旷原野。
赵充国自己却未退,只带着马超及一小队护卫留在原处。
随后,班超策马出列。他未带兵器,双手高举一物,正是赵充国的统军兵符。
“大都督遣末将入城,请太子殿下开门!”
随后,班超只带了数名亲兵入城,皆未披甲,也未携长兵,由东宫卫率引导,到达太子面前,以礼下拜。
赵桓见状,紧绷许久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杨玄感的目光虽仍未离开班超,却也缓缓放下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孙廷萧上前两步,朝班超拱手,脸上露出几分压不住的喜色。
“班将军既肯入城,赵老将军又愿罢兵相谈,便足见凉州兵将心中自有天下大义。”他顿了一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故意让殿内众人都听得清楚,“只要能谈妥凉州兵马,孙某便即刻出发赶赴邯郸,调动骁骑军旧部。届时凉州铁骑在西,河北骁骑在东,洛阳居中策应,何愁大事不成?”
赵桓听得心头发热,连连点头。
班超从怀中取出那枚兵符,双手托起,沉声道:“赵大都督托末将带话。老将军早年镇守西北,见惯了朝中掣肘,也看尽了武将受猜、兵马受制的苦处。如今朝堂奸佞环伺,圣人又屡屡猜防有功之臣。孙大将军平叛有功,却被削夺兵权;赵老将军虽有凉州铁骑,又何尝不是步步受人牵制?”
他抬起头,望向孙廷萧:“眼下天下将倾,胡骑南下。既然太子殿下有拨乱反正之志,赵老将军愿与诸位共襄盛举。”
孙廷萧听罢,面上笑意更盛,伸手接过兵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向赵桓指点道,这和末将统领骁骑军的兵符可不相同,老将军都督凉州,军政权限比我更盛!
他得意万分,仿佛已将凉州数万铁骑尽握掌中。
“好,好一个共襄盛举!”孙廷萧大笑道,“赵老将军果真是老而弥坚,胸中自有丘壑。此事非同小可,确实该细细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