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得杨玄感慷慨激昂,像是积压了多年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当今圣人在位以来,任用奸佞,放任党争,任由边将做大,奢靡无度,大兴花石纲——四夷起事,百姓造反,天下危亡,已至此极!”他环视帐中,眼中燃着一种近乎殉道的光,“臣等待今日之机,已久矣。严党杨党皆不在场,长安汴州远在天边,正是太子据有洛阳、号令天下之时!四方有识之士,必将应从!”
他转向孙廷萧,语气稍稍放缓,却愈发郑重:“将军若愿共襄盛举,在下便去将赵充国老将军也一并说服。届时赵老将军以凉州铁骑为基,将军可遥唤邯郸骁骑军相从,两相呼应,便已足与汴州相抗。”
说到这里,他目光悄然移向赵桓,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私语般的蛊惑:“太子素来与徐世绩大将军交好,徐将军服太子,而非杨党——只需殿下修书相邀,大事必成。”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直视着赵桓,语气里带着几分几乎是痛切的恳求:
“太子前番多次上书圣人,请旨抗击五胡,反被驳斥!若是殿下自领天下,又有谁能掣肘?!”
帐内又是一阵沉寂。
鹿清彤站在孙廷萧身后,将杨玄感这番话从头到尾听完,心里已经将其中的每一根筋脉都理了个清楚——这不是仓促之谋,是蓄谋已久的局,以很小的代价来赌一场大的变局,如果太子能撬动,那么今天孙廷萧被动卷入就成了定局,随后便有可能借助孙廷萧的威望再拉拢赵充国徐世绩。
她悄悄侧目,看了一眼赵桓。
这位太子的神情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慌乱了。
杨玄感最后那句话,像是精准地戳中了他心里某根绷了太久的弦。
抗击五胡,上书被驳,不仅仅是政治和外交策略上的谁对谁错,更是太子被皇帝驳斥后产生互信的动摇,那是他心头真实的痛处,不是杨玄感临时捏造出来的由头。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杨玄感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甚至他弄险的这一套策略也有可行性,天下间几支强军,得到他们的支持实力就不下于安禄山,加上此时比安禄山反叛时更复杂的形势,朝廷没有能力镇压。
鹿清彤的目光又落回孙廷萧的背影上。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帐内那圈举着刀的卫士在等,杨玄感在等,赵桓也在等,甚至帐外那些高声应和的兵士,也在等孙廷萧站到哪一边。
赵桓的手微微颤抖着。
“你……你的意思……我要把父皇……莫害我……莫害我!”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动摇,还是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搅在一处,让他说不下去。
“届时掌握大权,只需清君侧,废黜一切奸党。”杨玄感再次单膝跪下,语声恳切,“恭请圣人为太上皇,禅位请休。殿下并不需背负什么骂名。”
赵桓的目光在杨玄感那张伏低的脸上停了一停,随即飘向孙廷萧。
孙廷萧站在那里,神色玩味,既没有慷慨激昂地驳斥,也没有转身拂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置身事外的一个旁观者,又像是在等什么。
鹿清彤也看向他。
她的心跳得很快,却不是因为害怕。
她在邺城城墙上见过更凶险的阵仗,刀矢横飞的那种恐惧她不陌生;然而此刻帐中这种将要裂变的气息,让她无法平静——这是谋逆,是她从未设想过自己会身处其中的场面,是一旦走错一步便再无退路的深渊边缘。
孙廷萧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慌乱,没有彷徨,有的只是一种沉稳得近乎笃定的东西。他的手悄然握住了她的,力道不重,却很稳。
没事的。
他什么都没说,鹿清彤却从他的眼睛里把这三个字读得清清楚楚。她仰脸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将目光转回赵桓身上。
“将军目前不过空有开府之名,圣人却不让你在军中掌兵。”杨玄感见赵桓还在迟疑,目光转向孙廷萧,语气愈发笃定,“胡骑南下,您莫非打算束手旁观?”
他确实是有备而来。这么半天,说了多少大逆不道的话,帐中无一个卫士上前拿他,太子的神情也一点一点地从震惊滑向动摇。
“臣早有效死之志,只等太子号令!”杨玄感又是一句,以期促使太子快点决断。
孙廷萧见赵桓的眼神逐渐转变,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和杨玄感探讨一个寻常的军事问题:“杨尚书,你也算处心积虑。”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微微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只要有一个环节不顺,你的谋划便成不了。”
他抬眼,直视着杨玄感:“便是现在太子真登高一呼,其后也如你所言,几支大军跟从,届时全国裂成两半,战端一起,五胡趁机南下,又当如何?安禄山反叛,已造成幽燕沦丧,前车之鉴,你我都看得见。”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沉了一分:
“怎么确定,我会听你的?”
杨玄感重新转向赵桓,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平静:“若太子不愿举大义,臣不过一死而已。”他就这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真的将自己这条命摆在了赵桓面前,任凭处置。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将目光移向孙廷萧。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方才的慷慨悲怆,而是一种冷静得近乎算计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在落下最后一颗棋子之前,最后确认了一遍棋局。
“将军。”他开口,声音压低了,却在帐中传得极清晰,“若太子今日举义靖难,将军此刻身在营中,亲眼目睹,亲历全程——”
他微微停顿,让那句话的重量先沉下去。
“从与不从,圣人都必将视将军为同谋。甚至若将军不从,再场的东宫卫率,怕也不敢放将军离开……”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鹿清彤心中一凛。毒计啊,毒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