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闻言,立刻转头看向苏念晚,眼中满是急切:“既是饮食不进,那便开方子调理啊!太医院那些开胃健脾的方子呢?若说缺什么名贵药材,朕这行在内库里,无论是长白山的百年老参,还是天山雪莲,哪怕是要龙肝凤髓,只要能让柔福好起来,朕统统都拿出来!你且开方子便是!”
苏念晚微微摇了摇头,神色依旧清雅淡定,医者的底气让她在天子面前也不显丝毫慌乱:“圣人爱女心切,但殿下如今的身子,正应了医书上那句‘虚不受补’。那些老参、雪莲皆是大补峻烈之物,殿下脾胃虚弱至极,若是强行灌下这等猛药,不仅无法吸收,反而会如同烈火烹油,虚火上攻,加重病情。”
赵佶听得眉头紧锁,双手在膝盖上焦躁地搓动了两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依你之见,究竟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看着她天天就喝那么两口清粥续命吧!”
苏念晚微微沉吟了片刻,一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她微微欠身,语气温婉却透着笃定:“微臣以为,此时用药,倒不如食疗。既然药石难进,还是应当先以日常饮食来慢慢温养调理,唤醒殿下的脾胃才是正理。”
说到此处,她停顿了一下,迎上赵佶那探究的目光,声音不疾不徐地继续道:“臣……臣以为眼下不必急着开什么汤药方子。臣这里倒是有一道寻常的吃食,或许可以试着做来,看看能否让殿下振作几分食欲……”
赵佶一愣。
满朝文武搜刮奇珍异宝都束手无策,这位苏院判却说不用药方,只需一道吃食?
他半信半疑,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急声追问道:“究竟是什么吃食?还不快快道来!”
“取一铁锅,烧热,淋油少许。待油热,取鸡子二枚,打散入锅,炒熟盛出。锅中留底油,入葱白、姜末少许,爆香。随后添清水两大碗,猛火煮沸,下新制切面,煮至面条烂熟。最后,将炒好之鸡子倒回锅中,再淋入陈年老醋,以盐调味,搅匀即可。”
偏殿的廊檐下,苏念晚有条不紊地将这菜谱吩咐给御膳房的领班太监。
那太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等粗鄙市井的吃食,也敢往圣人和公主的御案上端?
便是做面条,总得来点花样,为何苏院判还特意强调面条要煮得烂糊,不必管好看与否?
但见这位苏院判神色笃定,又有圣人口谕在先,他也不敢多言,领了命便一溜烟地奔去御膳房张罗了。
稍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面便端到了柔福的榻前。
这面确实平平无奇,汤色微黄,上面飘着几点葱花和金灿灿的炒蛋,闻起来却有一股浓郁的醋酸味夹杂着葱姜的辛香,直扑口鼻。
赵佶在一旁看着,眉头紧皱,这等简陋的吃食,他平时是不会进的。
然而,奇迹却真的发生了。
那股酸香刺鼻的味道,似乎意外地冲开了柔福连日来郁结在胸口的闷气。
在宫女的服侍下,柔福竟奇迹般地没有推拒,反而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
那面条煮得极烂,入口即化,酸溜溜的汤水顺着喉咙流下,肚子里竟渐渐升起一丝暖意。
就这么一口接一口,柔福竟然将这一小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好!好!好!”赵佶看着那空空的瓷碗,激动得连说了三个好字,多日来的愁云一扫而空,龙颜大悦地看向苏念晚,“苏院判医术通神,果真是药补不如食补!传朕旨意,重赏苏念晚!从今日起,你便不必管别的事务,专司看顾公主的饮食起居,不得有误!”
“微臣叩谢圣恩。”苏念晚从容下跪谢恩。
待赵佶心满意足地离去,偏殿内重归宁静。
柔福靠在软枕上,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微弱的血色。
她看了看那被撤下去的空碗,转过头,一双明如秋水的眸子看向正在收拾药箱的苏念晚,轻声问道:“苏太医,这面里……可是加了什么名贵的药材或是好东西么?为何我吃了,竟觉得胃里暖烘烘的,不像往日那般滞塞?”
苏念晚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榻前,温和地笑了笑:“殿下多虑了,这面里用的皆是御膳房里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只是殿下连日郁结,脾胃虚寒。这葱姜能发汗驱寒,陈醋能开胃散滞,鸡蛋补气,面条煮得稀烂又极易克化。吃面吃蛋,吃醋吃葱姜,虽是市井做法,却也暗合了温中理气的医理。”
柔福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道:“能将这寻常物什搭配得如此精妙,想来,创出这道面的人,应当是个极懂医术的杏林圣手了?”
苏念晚嘴角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促狭与怀念。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那倒不是。这面真只是市井做法,没什么特别,而拿给气截胸禁的病患吃来将养身体,其实是骁骑将军教给微臣的。”
“骁骑将军?”柔福微微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四个字代表着谁。
“正是开府孙大将军。”苏念晚的声音平静如水,将那段旧事娓娓道来,“去年冬天在骊山休沐,玉澍郡主被圣人指婚给安禄山,郡主心中郁结,绝食数日,也是生了一场大病,水米不进。孙将军心中焦急,便让微臣带了这道菜谱去见郡主,哄着她吃了下去,这才慢慢好转。今日殿下的症候与当初的郡主有几分相似,微臣便大着胆子,将这面又煮得更烂了些端上来。没想到,倒真让殿下进下去了。”
殿阁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秋风吹落一片树叶,打在窗棂上。柔福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锦被的边缘。
“啊……”
良久,她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她咬了咬苍白缺血的嘴唇,脑海中浮现出码头上那个粗犷油滑、不似想象般英雄了得的男人身影。
“是他呀……”柔福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呢喃,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他虽然身不由己,必须受了父皇的赐婚……但对玉澍姐姐,倒是真的用心。”
苏念晚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
这段时日她一直被留在行在内苑侍候皇后与公主,对外头的风声变故知之甚少。
此刻听闻柔福如此直白地点破孙廷萧与玉澍之间的私情,苏念晚心中难免大惊。
这等僭越的私情若是从公主口中传到多疑的圣人耳朵里,莫说是孙廷萧,便是玉澍也要被严惩——皇帝可以给武将赐婚皇室女子,武将和皇室女子私相交通却是不可的。
然而,她抬眼看向榻上那个神色柔和的少女,瞬间便定下了心神。
柔福深居简出,不仅不知道孙廷萧身边的红颜知己远不止玉澍一人,更没有半点要搬弄是非、破坏那两人好事的怨毒心思。
见苏念晚低眉敛目有些走神,柔福只当她是在顾忌宫里的规矩,便自顾自地轻声说了下去:“前些日子,玉澍姐姐已经暗中替我安排,让我在码头上见过孙将军了。”
这一下,苏念晚更是诧异,却依旧按捺着没有出声,只静静听着。
“我原是想着,他手握重兵又立下盖世奇功,若是他肯出面请求父皇收回成命,改赐玉澍姐姐,父皇或许会有所通融。”柔福苦涩一笑,“可他顾全大局,不愿抗旨。我也知道,让他在这个时候去触怒父皇,是强人所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