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才回这汴州行在没几天,玉澍到底在深宫里给这位公主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讲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英雄救美的故事,竟惹得这位宛如“林黛玉”一般娇弱清冷的美人如此替她打抱不平,在这里跟他生这等莫名其妙的闷气。
而柔福显然也不知道孙廷萧口中暗自嘀咕出声的那个“林黛玉”到底是个什么名门闺秀——恐怕又是孙廷萧在长安、或者是在河北时瞒着玉澍姐姐的哪个相好吧!
一想到这位开府将军不仅不把玉澍姐姐的一片深情放在心上,甚至还在外面有别的许多娇娥美女,这位从小在宫中深受德业熏陶的公主殿下心中便更多了几分不悦。
她有些气结地别过脸去,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着,忍不住轻轻地咳了两声。
孙廷萧见她这副风吹就倒的娇弱模样,生怕这位祖宗真在这里被自己给气出个好歹、直接两眼一翻晕倒在这泥水地里。
若真如此,那他这个准驸马就是黄泥抹裤裆,谁还说得清楚为什么未过门的公主殿下就在他的办公场所不省人事?
他赶紧殷勤地从案子底下抽过一把干净的竹凳,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又手忙脚乱地倒了一碗已经有些温吞的茶水,没有体统地递了过去:“公主莫急,快坐下喝口水顺顺气。那林黛玉可不是我什么相好,那是……最近新晋流行起来的话本里的女角,说的是一个心有八窍、孤高绝尘的绝色美人嘞。末将刚才是看公主这般气质,这才胡乱比作了她。”
他本意是想说句软话、拍个马屁,赶紧把这位随时可能发作的公主殿下给安抚住。
可谁知,柔福听了这番话,不仅没有半分高兴,那双好看的眉头反而蹙得更深了。
她瞥了一眼那个缺了个口子的粗瓷茶碗,并没有接,而是转过头,用一种失望、甚至带着几分鄙夷的目光看着孙廷萧,冷冷地说道:
“将军若是只会说这等油嘴滑舌的谄媚之语,那便实在是……又丢了些身为大将的体面了。”
“啊?”
孙廷萧端着茶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都愣住了。他那张常年冷酷肃杀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茫然与错愕。
他活了这小半辈子,在死人堆里滚过,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斗过,可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自己拍马屁说她是个绝色美人,对方非但不领情,反而还要一本正经地骂他“谄媚”、“丢体面”的女人!
这深宫里养出来的金枝玉叶,脑子里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孙廷萧看着那道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的纤弱背影,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小姑娘看起来大约比赫连明婕还要小一两岁。若是他孙廷萧学岳飞成亲早些,生出这么大个闺女,都是完全有可能的。
以往那些女子,无论是黄巾匪首张圣女,还是才高八斗鹿状元,哪一个不是被他那纵横沙场的英雄气概所倾倒?
哪一个在床榻之上,不被他那些不要脸皮的甜言蜜语哄得服服帖帖、意乱情迷?
可这位柔福公主倒好,虽然两人以前连面都没见过一次,但就凭今日这番短暂且莫名其妙的对话,孙廷萧敢用他脖子上的那颗脑袋打赌,这位公主殿下对他的印象,绝对已经是差到了极点!
“这叫什么事儿啊!”
孙廷萧无语地叹了口气,一把将那碗有些发凉的茶水灌进肚子里。
他为了漕渠码头、宫苑工地上万张等着吃饭的嘴忙得焦头烂额,这公主殿下又非要任性地乔装打扮跑来这场子里,只为了跟他说几句诸如“玉澍姐姐看错了人”、“你这谄媚之语丢体面”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他一个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凛凛大汉,去哪里懂这些深宫里娇养出来的深闺幽怨?
“罢了,这解铃还须系铃人。”
孙廷萧心中暗想,既然这事儿是玉澍搞出来的,那就只能把她叫过来当面问个清楚了。
他刚站起身,准备去凉棚外喊人,却见那柔福公主干脆地抢先一步出了凉棚。
她连一句告辞的场面话都没留,就那么弱柳扶风地穿过满是泥泞的工地,径直走向了玉澍停在远处的那辆马车。
没过多久,那辆挂着宫廷内造徽记的青篷马车,便在孙廷萧无语的注视下,决绝地扬长而去了。
“这……这就走了?”
孙廷萧站在凉棚边上,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车辙印,只觉得今天这事儿荒谬。
片刻之后,处理完另一段河工事务的鹿清彤走了过来。
孙廷萧见她过来,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无奈地问道:“你刚才和玉澍在那边寒暄,可知她今天带着那个……那个‘小太监’跑来这码头上,到底是为了唱哪出戏?”
鹿清彤闻言,促狭一笑。她一边从容地拍打着官服下摆上的泥点子,一边将刚才与玉澍在那边寒暄的话,原原本本地向孙廷萧复述了一遍。
“刚才郡主已经讲了,那小太监,正是圣人刚刚赐婚给您的柔福公主。”
鹿清彤微微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孙廷萧那张挂着无语表情的脸,缓缓说道:“郡主说,自从赐婚的圣旨下了之后,皇后娘娘怕公主心中郁结,便命她日日去陪伴柔福公主。郡主为了安抚公主,便详尽地给她讲了许多咱们在河北征战、将军那些出生入死、大破叛军的故事……”
说到这里,鹿清彤罕见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微妙的调侃与感慨:
“这小姑娘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也许是那些英雄故事听得多了,又或许是她看穿了郡主心中对将军您的那份爱慕……所以,这位从没犯过规矩的公主殿下,便硬是一定要郡主将她偷偷带出宫来,亲眼见一见您这位传说中的大英雄。她今日这般做派……大约,是来替玉澍郡主打抱不平的吧。”
孙廷萧耸了耸肩。
“她向我打抱不平,我却向谁去呢?”
鹿清彤凑近了,仰望孙廷萧的脸。
“将军无处诉不平,妾身又当如何……”
端的是莺莺燕燕,男默女泪,此处不表。
时间已是到了八月初五,汴州城。
夏日最后一波骄阳,如火炙烤着这座因涌入流民、征夫与御驾军马而显得拥挤不堪的重镇。
长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繁华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