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大殿内彻底安生下来,五大部的最高首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开始在空气中流转。
女真狼主完颜吴乞买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微微偏过头去,朝自家将领点了点头。
得了主君的默许,完颜娄室立刻迈步而出,站到了那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声音洪亮而笃定,没有半点刚才粘罕那般的莽撞,而是直击眼下最致命的软肋:“诸位主君,太后说得在理。咱们虽打下了幽云之地,但这块地盘历经安史抽血,底子早空了。十万铁骑加上那些附庸部族,每日坐吃山空。若是大军再不快点动起来,不出半月,幽州的粮秣就连维持现有的兵马都将捉襟见肘!更别提各部还在塞外留有后队,若是那些兵马再跟着入关,这幽燕的地界,根本就挤不下去,也养不活!”
娄室的话音刚落,契丹一方的耶律休哥也向坐在上首的萧太后躬身致意,得到许可后,他跨出班列,沉声说道:“娄室将军所言极是。我部先锋已在常山、中山一线游弋多日,那边的存粮也被安史部卒搜刮得干干净净,还需南下夺取更多运河沿线的粮仓,确保供给粮草。”
众位主君听罢,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鲜卑首领慕容皝。慕容皝微微侧首,他背后的慕容恪,神色凝重地对着众主君点了点头。
娄室、休哥、慕容恪,这三位将领是各部中入关最早、对幽燕防线和粮草底细摸得最透彻的人。
他们虽然分属不同的阵营,彼此间甚至还有着不可调和的防备与竞争,但在面对这等关乎十万大军生死存亡的粮草危机时,却展现出了一致的默契。
此时又一个穿着汉服、却留着匈奴发式的人,悄无声息地从军臣单于的背后走了出来。
此人身为宦官,在当年赵佶上位的宫变中主子失势,他便背叛天汉投奔匈奴,在匈奴地位不高,却又得到倚重——中行说,正是他。
中行说走到当中说道:“诸位将军急于南下就食,心情可以理解。但你们可曾看过眼下河北的局势?”
中行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长长的马鞭,他用鞭梢点着沙盘上广年、邺城、邢州那几个城池的位置:“那十数万朝廷军,在经历了这百日血战后,不仅没有崩溃,反而气势正盛!尤其是那个刚把幽州残军收服的骁骑将军,他手里捏着好几万刚刚归降、满心想要找咱们夺回老家的幽州士兵。咱们若是现在合力突击,眼下正值盛夏,入秋之前雨水频繁,道路泥泞,各部的铁骑根本发挥不出冲锋的威力。”
他抬起头,环视着那些满脸不屑的胡将,语气幽冷:“咱们这时候用兵,不仅难以取得什么实质性的战果,弄不好还要折损大量的勇士。那汉军,现在可不是好对付的软柿子!”
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立刻引来了阿史那咄苾的不满。
他虽然碍于萧太后定下的规矩不便破口大骂,但还是忍不住跨出半步,瞪着那双牛眼,粗声粗气地质问道:
“照你这汉……照你这么说,这南下也不是,在这儿干耗着也不成!打又打不得,耗又耗不起。那你倒是说说,时间长了,咱们这十几万人、几十万匹马,难道在这幽州城里喝西北风吗?啊?再不去,我们吃什么?!”
“哈哈哈!是啊!吃什么?!”
阿史那咄苾这句直白的质问,就像是一颗扔进茅坑里的石头,瞬间在大殿内激起了一片附和。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各部将领们,此刻竟面面相觑,随后纷纷爆发出一阵嘈杂的笑声,说不清各人心中怎么想的,但属实多了几分快活的空气。
中行说被这群只知道吃和杀的粗人噎得直翻白眼。
他刚张开嘴,准备继续兜售一套避其锋芒、借力打力的谋略,大殿内却忽然响起了一阵突兀的冷笑声。
这冷笑声不仅没把刚才那番“主君发话”的规矩放在眼里,话里的内容更是透着一股破落户的晦气。
一个身形略显清瘦、穿着党项服饰的男人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
他的半边脸庞上留着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多年前在与天汉边军厮杀时留下的耻辱印记。
说话的,正是十年前被天汉打得流离失所、连一块固定草场都没有的党项部族首领——李元昊。
彼时赵佶还有几分进取的锐气,向侵扰银州的党项发动进攻,并最终成了一场犁庭扫穴的恶战——孙廷萧便是那时险些战死,却也最终立下战功发迹。
元昊冷言道:“天汉乃是泱泱大国,底蕴何等深厚!若是他们真的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就凭咱们这些各部部众,算上附庸,就是把全家老小、连带放羊的娃娃全都拉上阵,又能凑出多少匹战马?又能凑出多少战士?”
元昊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预言感:“赵佶多年来穷奢极欲,四处民变,又兼此次内乱。等到他们缓过这口气,百万带甲之士从大河之南、从关中、从巴蜀铺天盖地地杀来,各位……只怕都要死无葬身之地。我看大家若是不敢早日进取,不如还是散了吧!”
“放肆!”
“一派胡言!”
元昊这番刺耳的话,瞬间点燃了在场那些骄横胡将的怒火。
阿史那咄苾又是一步跨出,指着元昊轻蔑地大笑起来:“元昊首领,你这话未免也太难听了些!咱们五大部十万铁骑在此,你扯什么百万带甲?怕不是前些年被天汉的大军打得像丧家犬一样流离失所,把胆子都给打丧了吧?!”
咄苾的嘲讽立刻引来了周围一阵哄笑。
在这些坐拥强兵悍马的五大部将领眼里,像党项这种连自己地盘都守不住、只能依附别人讨生活的破落户,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危言耸听。
然而,元昊并没有因为这番羞辱而暴跳如雷。他只是用余光冷漠地瞟了阿史那咄苾一眼,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丧没丧胆,不劳费心。”元昊转过头,目光直直地逼视着坐在正中的五位最高首脑,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诸位在座的,无论是鲜卑、契丹,还是突厥,早些年和安禄山的幽州军在边关打过多少年交道?安禄山的本事和兵力,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大殿内逐渐安静了下来,有些将领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安禄山确实是他们曾经最头疼的死敌。
“可现在呢?”元昊的声音陡然拔高,“拥有如此强悍兵力、占据了先机的安禄山,硬是被天汉的官军在百日之内给逼得死无葬身之地!十几万大军灰飞烟灭!你们觉得,这是运气吗?!”
咄苾把手一摊,你们一个个装得高深莫测,在这叽里咕噜,那到底战还是不战,怕还是不怕?
元昊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落在了司马师和司马昭两兄弟的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要灭天汉,凭硬拼就是自寻死路!”
“我要说的办法就是从内部瓦解他们!必须分裂其人,避免其上下一心!让他们自己人去杀自己人,才是各位的时机。”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之际,中行说却忽然抚掌大笑起来,那笑声中透着一股子找到知音的得意。
“哈哈哈哈!元昊首领所言,字字珠玑,正中下怀!我方才要说的,也正是此意!”
中行说快步走到沙盘前,用那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太监嗓音,对着那些满脸不屑的胡将们说道:“列位诸公或许在心底里看不上这些所谓的阴谋诡计。但若无这诡计,若无司马家在背后的筹谋算计,咱们这十万大军,怕是连长城那道坎都还没跨得进来吧!”
他手中马鞭一指旁边站着的司马兄弟,虽然话里带着捧,但也毫不客气地点出了对方的尴尬:“司马家这几个月虽然几番计划落空,但毕竟也成功引得安禄山和天汉朝廷互杀,耗去了双方极大的元气。安禄山死了,但朝廷内部仍然势力百出、派系林立。朝堂上的严杨两党、最近汴州行在与长安监国太子之间难免互不信任、还有前线的兵将与皇帝的猜忌……处处都是可以利用的破绽。想必司马先生,手里也还有棋子吧?”
被中行说这么一激,又被五位最高首脑那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司马师却没有显出丝毫的慌乱。
这位心思极深的司马家大公子,反而露出了一抹成竹在胸的淡笑。
“中行先生说得极是,棋子,自然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