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思明面如金纸,紧闭着双眼,正躺在榻上接受随军郎中的救治。
孙廷萧那一记回马枪刺得极深,几乎洞穿了整个肩胛骨。
虽然没有伤及心脉,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孤城里,这等重伤足以让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丢掉半条命。
两名亲卫端着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从内室退了出来。
外堂里,田干真默然地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枯树,神情犹如一口古井般波澜不惊。
就在半个时辰前,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史思明硬撑着最后一口气,将象征着残军统帅之权的令牌,交到了田干真的手里,命他全权负责安抚各部,准备明日的献降事宜。
田干真摩挲着手中那块冰冷的生铁令牌,眼底掠过一抹无以名状的悲凉。
安禄山死了,安庆绪死了,李归仁、崔干佑、安守忠、尹子奇、令狐潮……那些曾经与他在幽燕大地上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老伙计们,都已在这短短百日的南下狂飙中,化作了黄土下的一把枯骨。
如今,史思明也倒下了。
他抬起头,看向渐渐西沉的残阳。
庞大的叛军体系,在经历了烈火烹油般的极盛之后,终于走到了尽头。
而他田干真,赫然已经成为了这支造反大军中,最后一个还活着、还能下达军令的名将。
入夜,广年城早早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了往日里巡城士卒的更鼓声,也没有了战马焦躁的嘶鸣。
笼罩在整座孤城上空的,是一种仿佛连呼吸都被压抑住的死寂。
十数万人在城外放下了兵刃,这不仅抽干了大燕叛军最后的反抗之力,也抽干了这座城池所有的生气。
城北的军营内,田干真将明日出降所需的各部兵册、旗印以及粮草账目一一核对妥当。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出营带两三名贴身亲随,顺着空荡荡的街道,不疾不徐地向城中心的县衙大院行去。
他得去和史思明通个气,看看老上司那被孙廷萧一枪洞穿的肩胛骨伤势究竟如何,明日午时,是否还能撑着残躯亲自出城,去完成那最后一步受降的仪式。
深秋的夜风透着刺骨的凉意,马蹄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然而,当田干真距离县衙大院只剩下半条街的距离时,他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敏锐嗅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异样。
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主帅重伤,县衙外围本该有最精锐的亲兵把守。
可此刻,前方的街巷不仅没有半点灯火,甚至连个站岗的暗哨都看不见。
更要命的是,在冷风拂过四周那些低矮的民房屋檐时,空气中隐隐传来了一阵极细微的、密集的金铁摩擦声。
那是重甲兵卒在暗夜中移动时,甲叶相互碰撞的响动!
田干真心中猛地一凛,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数炸立起来。
今日阵前一战,大燕全军已然卸甲投降,谁还会在这个时候全副武装地潜伏在主帅的院子周围?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白天在阵前瑟瑟发抖、战后便再未露过脸的身影,犹如恶鬼般跃入了他的脑海。
史朝义!
那小子从小就怯懦多疑,心思阴暗,虽然没什么大本事,表面也常恭顺,但此时又有谁还能维持面具?
眼下大军将降,他必定是怕朝廷算账首恶,要他的脑袋,如今他父亲带头投降,史朝义自己想活,自然只有抢夺父亲的权力,庆绪弑父篡位的那一幕血淋淋的惨剧,竟然又要在这对父子身上重演!
“竖子误事!”
田干真在心底怒骂一声,根本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去县衙查探的念头都没有生出,猛地一扯缰绳。
那匹战马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嘶,前蹄腾空,在原地生生完成了一个急转。
他必须立刻打马逃回城北大营,只要能回到自己的驻地,凭着他在军中的威望,就能集结起尚未散尽的旧部,将这起荒唐的兵变彻底镇压下去。
“走!回营!”田干真压低声音冲着亲随暴喝。
然而,对方既然已经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又岂会放任他这条最大的变数离开。
就在他拨转马头的刹那,两侧漆黑的屋脊上、巷口的阴影里,骤然响起了密集的弓弦崩鸣之声!
“嗖嗖嗖——!”
数十支淬着寒芒的利箭犹如暴雨般从黑暗中倾泻而下。
距离太近了,根本避无可避。
两名亲随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猬,坠落马下。
田干真纵然武艺高强,但在毫无防备之下,背心依然被三四支强疾的重箭狠狠贯穿,也落马而下。
“呃啊——!”
田干真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他死死地抠住地面的石缝,用尽胸腔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冲着夜空爆发出了一声狂吼:“有人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