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经威震天下、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胡汉将领双股战战的幽州节度使;那个在黎阳狂妄称帝、不可一世的“大燕”天子……
此刻,却只是一滩瘫软在榻上的肥硕烂肉。
安禄山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原本油光水滑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背上那溃烂的毒疮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偶尔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嗬嗬”怪响,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拔山扛鼎的枭雄气焰?
看着这尊行将就木的肉山,安庆绪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有对那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消弭的庆幸;有对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将倾的恐惧;但更多的,竟是一丝隐隐破土而出的、扭曲的野心。
床榻上那滩“烂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费力地撑开了重逾千斤的眼皮。
安禄山那浑浊失焦的瞳孔缓慢转动着,终于看清了跪在榻前、浑身发颤的安庆绪。
出乎安庆绪的意料,那预想中劈头盖脸的狂怒与责骂并未降临。
安禄山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种日薄西山、英雄迟暮的灰败。
“庆绪我儿……”安禄山的声音犹如破损的风箱,嘶哑而漏风,每吐出一个字都要粗重地喘息良久,“为父不行了。”
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浮肿的手,想要抓住点什么,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
“其实……去年岁末,去那骊山华清宫面圣之时,我便已深觉这具身子……熬不住了。背上的毒疮,骨子里的虚耗……起兵反叛,看似气吞万里,实则……实则是孤注一掷罢。只是没想到……这仗才打了三四个月,这身子,竟败坏得这般快……”
说到此处,这头昔日横行北疆的巨兽,眼中猛地迸射出极度不甘与悔恨的凶光,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床沿:“可恨我……识人不明!竟让留守幽州的那些逆贼,出卖了咱们老家!幽州……朕的幽州……”
急怒攻心之下,安禄山猛地挺起上身,喉咙里发出一阵可怖的“咕噜”声。
紧接着“哇”地一声,一大口黑血喷出,星星点点地溅落在安庆绪的脸上、身上。
“父皇!”安庆绪吓得魂飞魄散,赶忙膝行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安禄山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推开。
安禄山重重地跌回榻上,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眼眸死死盯着自己的嫡长子,仿佛要将这最后几句话钉进他的灵魂里。
“我死之后……绝不可投降朝廷。”安禄山喘息着,语气中透着一股冰冷的残酷与清醒,“你……不可折了我的名头……必要死战到底……”
安庆绪跪在地上,垂着头,双手死死攥住大腿的衣料,一言不发。
“你听着……”安禄山的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却字字如铁,“我死以后,你应与史思明等人……交好。你本事不行,性格又……暗……暗弱……”
安禄山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褶皱的眼角滑落:“我会……发下诏命,宣布放弃……帝号……让……让史思明来黎阳主政……统帅诸军……你,你交出兵权……让史思明率众作战……就是了……”
内室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安禄山那犹如破钹般的喘息声在回荡。他以为,这是他作为一个将死的老父,能为这个暗弱的儿子铺就的最后一条活路。
安庆绪跪在沾着血污的青砖地上,大脑已是一片轰鸣宕机。
他那并不聪明的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疯狂搅动。
父亲的话字字诛心,每一句都在否定他的能力,剥夺他的权力。
但他心里却如明镜般透亮--若真按这遗命行事,交出兵权让史思明率领,他安庆绪莫说是什么狗屁“富家翁”,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这四面楚歌的死地,丢了刀把子,那便只配做任人宰割的彘犬!
就在安庆绪咬牙切齿、满心绝望之际,床榻上原本已经闭目等死的安禄山,喉咙里忽然又发出一阵如野兽濒死般的“嗬嗬”怪响。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瞪着虚空,干瘪的嘴唇剧烈翕动:
“还有!绝不可与五胡……媾和……让史思明务必打回去,报仇雪恨……我还能坚持些日子……我会把刚刚说的,全部诏命众人……你按我说的办,不得有误……”
而榻上的安禄山,在挤出这最后一句遗言后,仿佛耗尽了体内最后一丝生机,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是如一条搁浅的死鱼般,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翻起了白眼。
“父皇……父皇?!”安庆绪胡乱地唤了两声,见安禄山已无回应,心中那股被压抑的烦躁、恐惧与对权力流失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团难以名状的戾气。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与血污,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间宛如坟墓般的内室。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交权给史思明是死,若安禄山真的下令全军听史思明的,不就完蛋了?
他脑海里唯一清晰的,只剩下与司马昭以及那些胡人订下的那份裂土封疆的密约。
那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安禄山也要断了这条路,不许燕军和五大部媾和。
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刚走到大宅的正厅,安庆绪又迎面撞上了两道如幽灵般静候多时的身影。
严庄与高尚。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脸色显得尤为阴沉莫测。
“太子殿下,”严庄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鬼音,“陛下他……可是有何遗命交代?”
安庆绪默然不语,只是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
严庄和高尚两人也没有半分多余的试探与寒暄,只是如两道如影随形的暗影,悄无声息地紧紧跟在他身后。
三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一直走出了那透着死亡气息的中军营门,来到了夜风微凉的空地之上。
“节帅已是病入膏肓。”
严庄忽然停下脚步,那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三角眼微微抬起,用一种平淡、却又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声音缓缓开口,“少将军,还是要早作打算呐。”
安庆绪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豁然转头,死死盯着严庄。节帅?安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