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在软垫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腰背落在那块最柔软的凹陷里,那条空荡的裤管从毯子边缘露出来一小截,被晨光照着。
白泽把那一小截裤管轻轻拢进毯子里,然后把毯子的边缘掖进他身侧。
白泽直起身,把轮椅折叠起来。轮椅很轻,钛合金的骨架,折叠之后只占后备箱一个小小的角落。
他把轮椅放进去,和行李箱并排。关上后备箱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行李箱,轮椅,止疼药,保温杯。都在。
然后他关上了后备箱。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安静,晨光从车窗涌进来,落在方向盘上,落在挡位杆上,落在他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上。
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
陆清辞侧躺在软垫平台上,右手覆在后腰上,头枕着一只浅灰色的颈枕。
晨光从后车窗涌进来,落在他微微阖着的眼睫上,落在他深灰色棉质衬衫的领口上。
他的呼吸平缓而绵长,像溪水漫过圆石。白泽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孔,引擎轻轻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出去。
“小泽儿。”陆清辞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轻轻的,带着一点懒懒的、宠溺的尾音。
白泽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陆清辞的眼睫还阖着,但唇角微微弯起来了。
弯成一道极淡极淡的、像茶水回甘时的弧度。
“回来你还要送师兄我回来哦。”他的声音温温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从后座漫到前座。
“不能把师兄丢那儿。”
白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然后他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搭在椅背上,半侧过身,看着后座那个人。
“不送又如何呢?”他问。
声音里压着一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扬着,像秋阳落在溪水上溅起的一小朵水花。
陆清辞的眼睫动了动。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白泽。
白泽的那双大眼睛正从椅背上露出来,亮晶晶的,里面盛着一种光——
不是真的要问,是被信任的人纵容着时,忍不住想要皮一下的那种光。陆清辞笑了。
那笑意从眉梢漫开来,漫过微微弯起的唇角,漫过被晨光照着的整张脸。
“怎么?”他的声音里含着满满的笑意。“你想把师兄从华大挖到帝大?”
白泽把下巴搁在椅背上。搁得很轻,像一只把脑袋搭在沙发扶手上等着被摸的大型犬。
他看着后座那个人——侧躺在软垫平台上,深灰色棉质衬衫,深灰色羊毛毯,右手覆在后腰上,晨光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然后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头发跟着晃了晃。
“对啊。”他说。理直气壮的。“不行吗?”
陆清辞靠在颈枕上,目光从后视镜里落进白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他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伸到半空中,朝白泽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白泽便把身子往后探了探。陆清辞的手落在他头顶。
手掌覆上去,拇指在发旋处轻轻揉了揉。
“怕你挖不走。”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晨光落在银杏叶上。
白泽的头发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他把师兄的手从头顶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陆清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然后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白泽低下头,看着被师兄握着的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回毯子上,转过身,坐正。
手搭上方向盘,脚踩下刹车,挡位杆推到d档。
车子从停车位里缓缓滑出来。轮子碾过满地的银杏叶,发出极轻极细的、连绵的沙沙声,像秋天自己在走路。
出了校门,拐上主干道。
云城的清晨正在苏醒,路边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骑自行车的学生从非机动车道上掠过,车筐里的书包带子随风飘起来。
银杏叶从人行道两侧的树上一片一片地落,落在早点铺子的雨棚上,落在学生的车筐里,落在奥迪a8深灰色的车顶上。
白泽把车开得很稳。遇到减速带时提前把速度降到几乎停下,轮子从凸起处缓缓碾过去,后座只轻轻晃了晃。
他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后视镜——陆清辞侧躺在软垫上,右手覆在后腰上,眼睫阖着。
呼吸平缓而绵长,像溪水漫过圆石。白泽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开。
车子出了云城,上了高速。
两侧的银杏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野。
秋收已过,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秆,被晨光照着,金灿灿的,像大地自己铺了一层绒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