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路走谈,有这甜美的陈如茵在一旁掺说着各种趣事,仿佛根本说不完,不知不觉已入了城了。
洛阳集市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叫卖声、笑闹声、孩童的嬉戏声交织成一片,摊头上红彤彤的糖葫芦、热气腾腾的胡饼、琳琅满目的绸缎首饰,尽是人间烟火的热闹景象。
宁雨昔一袭男子的兰白长衫,羽带巾冠,步履从容地走在陈如茵身侧,俊美的面容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引得路人频频回首。
往日身处玉德仙坊,宁雨昔常于清晨踏露练剑,暮色中独坐莲池,耳畔只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或是弟子晨读的朗朗声,即便仙坊以护卫黎民为己任,她也更喜清净,凡俗的喧嚣在她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扰人心神。
她曾以为,这市井的热闹与自己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触之即退,避之不及。
可今日不同,身旁陈如茵鹅黄罗裙轻摆,步子轻快如雀儿,手中捏着串糖葫芦,笑靥如花,眼中闪着少女独有的灵动光芒。
她时而侧首偷瞧宁雨昔,欲盖弥彰的情愫藏在低垂的眼睫下,嘴角却总是不自觉上扬,映出几分羞涩与期盼,宁雨昔并非木石,怎会全然不觉?
只是她清冷的性子让她习惯将心绪藏于冰湖之下,面上只淡淡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恩公哥哥,这糖葫芦甜得很,你尝尝嘛!”
陈如茵将糖葫芦递到她面前,声音软糯,带着几分讨好,脸颊却已染上薄红。
宁雨昔微怔,低头看向那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红艳的山楂裹着糖衣,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虽然本不喜甜食,可陈如茵眼中的期待让她不好推辞,遂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
糖衣脆甜,山楂微酸,入口的滋味意外地并不腻人,唇角微勾颔首道:“确是不错。”
陈如茵见她吃了,笑得眼儿都弯成了月牙,忙又拉着她往旁边的摊子走去,指着一堆泥塑小人儿道:“恩公哥哥,你看这些!都是洛阳的匠人捏的,可精致了!”
她拿起一个泥塑仕女,裙摆细腻,眉眼生动,兴致勃勃地展示给宁雨昔看。
宁雨昔目光落在泥塑上,脑海中却闪过玉德仙坊的青石殿前,那里从无这般琐碎的玩意儿,只有弟子们晨练的剑光与晚课的钟声,她忽觉这市井间的粗陋小物竟也有种别样的生趣,教人不由想多看两眼,或许,是陈如茵那如春风般的笑意,让她冰封的心湖泛起了细浪。
或许她也早该放下心中的成见,丢弃过去的封闭礼法,看看这活脱脱的人世间了。
“再……看看吧。”
两人并肩而行,集市上人流如织,宁雨昔的长衫偶尔擦过陈如茵的罗裙,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那是她独有的体香,似雪后梅花,清冽中带着丝丝冷甜,淡而不散,随风拂过陈如茵鼻尖,陈如茵心跳微乱,偷瞄宁雨昔那清俊的侧脸,只觉这香气如丝线般缠绕心头,教她脸颊愈发烫红。
“恩公哥哥!话说起来,你……你是哪里人呀?瞧你这模样,定不是洛阳本地人吧?”
陈如茵鼓起勇气抬头看她,嗓音软糯地轻声唤道,宁雨昔闻言凤眸微抬,目光扫过集市上熙攘的人群,淡淡道:“我自北地而来,山野之人,居无定所,算不得哪处人氏。”
她言辞清简,却字字真切,玉德仙坊隐于北地群山,弟子四方行走,她又偶尔踏剑江湖,时而居仙宫内,时而上千绝峰,确实无固定居所,虽未直言仙坊之事,但也未曾撒谎。
陈如茵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咔嚓作响,又追问道:“那……恩公哥哥家中还有什么人?兄弟姐妹多不多呀?”
“胡饼!刚出炉的胡饼!喷香酥脆,一文钱俩!”路边摊贩扯着嗓子喊,热气腾腾的饼香钻进鼻息。
宁雨昔唇角微勾,似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她想起仙坊晨钟暮鼓,僻静与这喧嚣对应,一时有些恍惚,虽未提“玉德仙坊”四字,但师门之事在她心中重逾千钧,言语间自有一股磊落。
“家中并无旁人,唯有师门同袍,情同手足,平日倒也不觉孤单。”
陈如茵听罢,喜眉掠笑地忙点头:“原来恩公哥哥还有许多同门!那你们平日都做些什么呀?是不是……是不是舞刀弄剑,行侠仗义?”
她说到“行侠仗义”时,眼中闪着憧憬的光芒,显然已被宁雨昔昨日拔剑相助的英姿深深折服。
“倒也没什么,与凡俗人一般,晨起练剑,暮读诗书,偶有不平之事,便管上一管,倒也无甚特别。”
宁雨昔特意隐去了仙坊护卫黎民的宏愿,只拣了日常琐事说,却依然让陈如茵听得心驰神往,少女捧着糖葫芦,步子不自觉慢下来,凑近了些,裙摆擦过宁雨昔的长衫,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恩公哥哥真厉害!”陈如茵赞叹道,脸颊微红:“那……那你练剑多久了?是不是很小就跟着师父学呀?”
集市尽头的铜锣声骤响,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喝彩,鼓掌声如雷,几个顽童挤在人群前,踮着脚尖探头:“咚!咚!看杂耍喽!吞刀吐火,胸口碎石!”
宁雨昔侧身避开迎面跑来的小贩,答道:“自幼随师习艺,至今已有二十余载,刀剑之事,不过强身健体,护己护人罢了。”
陈如茵听她说到“护己护人”,心头一热,就真是和她千金小姐似的学女红,琴棋书画这般简单,却哪只宁雨昔幼时在仙坊雪地里握剑的手冻得通红,师父却还让她站桩三刻,寒风刺骨,却也磨出了她今日的坚韧。
这小妮子心思简单,悻然笑道:“难怪恩公哥哥昨日救我,想必这便是护人!如茵……如茵感激不尽,若能学得哥哥一招半式,也好不让人欺负!”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似有些羞涩,眼底却满是倾慕。
宁雨昔见她如此,难得轻笑:“陈小姐天性纯良,自有福报庇护,何须舞刀弄剑?”
她不愿多谈武艺之事,目光扫过集市,忽见远处一老者挑着担子,担头挂着泥塑小人,栩栩如生,颇似陈如茵方才买的那只,便指了指:“那泥塑倒有趣,姑娘可再挑一个?”
陈如茵顺着她手指看去,忙笑着跑过去,挑了个泥塑书生,捧在手里爱不释手,回身道:“恩公哥哥眼光真好!这书生瞧着就像你,斯文又俊朗!”
她说到“俊朗”二字,脸颊又红了几分,忙低头假装看泥塑,掩饰心跳。
“一个是我,一个是恩公哥哥,我两个就描了色,按了印,岂不是永结同好?”
宁雨昔并未知道她心中所想,只微微一瞥这少女的红腮,未多言语,继续随她前行。
集市的热闹如浪潮般涌动,远处传来丝竹声,似有戏班子在试音,夹杂着摊贩的吆喝,更有卖艺的汉子站在木台上,单手举起石锁,引得围观者连声叫好。
陈如茵在人群中胆子也大了些,又问道:“恩公哥哥,你……你平日里喜欢什么呀?是读书,还是听戏,还是……还是游山玩水?”
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唐突了这位清俊的“公子”,却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
宁雨昔目光落在远处摊头的花灯上,灯面绘着仕女踏春,柔声道:“闲时临几帖字,读几卷书,山间听风,水边赏月,倒也自得其乐。”
她说的皆真,仙坊的日子清苦而宁静,美仙子只能常于月下抚琴,琴音寄托心绪,至于市井的戏文杂耍,她却极少涉足,今日若非陈如茵相邀,她怕是连这集市也不会踏足。
陈如茵听罢,眼中光芒更盛,咬着唇道:“恩公哥哥好雅致!如茵也爱读书,只是……只是闺中无趣,爹爹不许我多出门,难得今日能和哥哥一起逛集市!”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多了几分雀跃,裙摆随步子轻晃,似一只振翅欲飞的黄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