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很好看的字,因为他的肌肉逐渐失去力量,写字也变得困难,但是从某些笔触中,他还是认出了这个从小就相依为命的弟弟的字迹。 “哥,对不起,又要让你伤心了,我先走了,原谅我的自私。这么多年的治疗已经把你,把我都压垮了,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坚强。 看到你现在过得挺好,我也放心了,我知道你从来没真的怪过我,哪怕我撒谎,我有私心,我闯祸,偷偷和她见面,上当受骗,做了很多自己想想都可笑的事,你也一直都没怪过我。 得这个病,我想过好多次去死,可是每次看到你下班那么累,我又不忍心丢下你一个人,我知道你也把我当成了生活的动力,所以你不要自责,我完成了一个最大的愿望,只是又自私的让你伤心了。 你和我说,你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经过我的火眼金睛,他人不错,舍得为你花钱,也舍得给我花钱。 我没什么遗憾,我想要的你都给我了,所以也别为我的离开伤心,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享受自己的人生吧,别再为了谁。 我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了,银行卡和密码你都知道,我没存多少钱。 对了,别给我买太贵的丧葬用品,真要给我的话,就烧点小猫小狗吧。 还得说声对不起啊,哥,我又自己一个人逃跑了。我看电影上说,人死了不是终点,被遗忘才是,但是没事,别把我记得太深,还得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下辈子还当兄弟吧,当亲的,我当哥那种,也让我尝尝照顾人的感觉。 再见,哥。” 这一晚,孟明终于完成了从被检查出疾病到往后近二十年的愿望,离开了这个充满病痛的世界。 上岸 这一晚的三合岛灯火通明,周行己的钞能力让几乎整个城市的搜救队都来到了这里。 救援船的探照灯将漆黑的海面照的几乎透明,辛植站在岸边,身上没有一丝力气。 周行己从车上拿了个毯子披在辛植身上,许久,终于听到辛植问他:“请了这么多搜救队,要多少钱啊。” 周行己愣了一下,嗓音干涩道:“他们大多数都是义务救援。” 辛植点点头,“这样啊。” 他没有再说话,这样的反应太不对劲,周行己心里不安,却又对这种情绪束手无策。 海边的风像刀子一样,带着潮湿的空气一遍又一遍凌迟着岸边的人。 搜救已经过去将近六个小时,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孟明生还的概率几近为零。 忽然,一辆救援船只将灯光照向岸边,闪烁了两下后缓缓向沙滩靠近。 周行己心里一沉,握紧了辛植的手,低声解释道:“找到了。” 辛植点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往前走的一瞬间,脚却不由自主的一软,差点儿扑倒在地。 周行己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把他扶了起来,“没事儿吧。” 辛植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没事,就是站久了,腿有点儿麻。” 一个年轻的警察快步向这边走来,他看了眼没什么表情的辛植,低声道:“节哀。” 也许是怕自己的遗体太难被找到,他穿了一件亮橙色的t恤,如果不是夜晚的海视线不佳,说不定他的遗体会被更早找到。 没被找到的这六个小时里,辛植始终对此抱有一丝希望,也许孟明只是恶作剧呢,也许他走到一半不想死了呢,又或者他已经被人救走了也说不定。 可生活不是小说,没有那么多奇迹降临到他身边。 凌晨五点,辛植确认,他再一次失去了他的家人。 葬礼如孟明所愿,请的人很少,出乎意料的是,王玉芹也来了,辛植站在门口,最终还是没有阻止她进去。 遗照是用孟明那张地铁自拍做的,p出来的时候辛植还有点恍惚,他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个特别不好的梦,梦里的情形来来回回的折磨他,却又不肯放他离开。 孟明没什么朋友,葬礼结束后,王玉芹迟迟没有离开。 辛植装作没看见,他实在没法和这个曾经抛弃过孟明的人产生什么有效对话。 人群散去,最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王玉芹期期艾艾的开口:“小植。” 辛植瞥了她一眼,冷声道:“咱们两个没什么好说的,你也别那么叫我。” 王玉芹噎了一下,没想到曾经沉默寡言的少年忽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但她还是继续道:“明明的这个病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也别太自责。” 辛植不想和她说话,干脆利落道:“葬礼已经结束了,没什么事你就走吧,以后也不要和我联系。” 王玉芹看着照片上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有错,她知道辛植和孟明都恨她,可她有什么办法,她还有一个健康的孩子要养。 如果真要说她错了,那么她唯一的错处就是把孟明扔给了辛植,可一想到至今都杳无音信的丈夫,她又忍不住怨恨。 王玉芹步履蹒跚的离开了葬礼,辛植转过身,呆呆地望向那张黑白照,他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很疼,但他还是站在这里,没有像他希望的那样醒过来。 这不是梦,辛植终于认命。 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无处可去,好像走哪个方向都是死胡同,没人再记得他的童年,没人再和他有共同的回忆,他又一次被抛下了。 天渐渐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周行己站在了他身边,辛植呆呆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 “走吧,回家。”周行己说。 辛植没动。 周行己半蹲到他面前,轻声道:“不是还有我吗?我和你一样,也是一个人,你陪陪我,好不好?” 辛植抬头看着他,周行己的眼神迫切,握住辛植的手,道:“你要是非要拯救谁,那就救救我吧。”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两个人没有回君汇,反而去了一个辛植从来没去过的别墅区,周行己下车,牵着人一边往里走一边介绍。 “这是我之前住的地方,因为太大了,自己一个人住没什么必要。” 辛植默默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自己炫耀这些。 周行己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继续道:“这里是个小花园,你想种花还是种菜都可以,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为什么要搬家?辛植张了张嘴,想问他,可他累的厉害,这样的一句话都不想说。 周行己心领神会道:“这里离公司更近,而且环境更好,你不喜欢院子吗?” 辛植看着那块空地,点点头,轻声道:“喜欢。” 周行己看起来高兴极了,但他也注意到了辛植的疲惫,于是道:“先休息吧,这里一直有阿姨打扫,里面还很干净呢。” 辛植点头,道:“其实你不用这样,我没有那么脆弱。” “从他生病的时候我就一直做好了心理准备,他那么小的时候就不停地打针吃药,不哭也不闹,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没那么友好,所以急着离开也是人之常情。” 不知道是在和自己说话,还是在和周行己解释,辛植继续道:“我不能因为我的情绪绑着他,那和道德绑架有什么区别?我们两个都尽力了,这是他的选择。” 周行己没说话,他不知道这是辛植的自我安慰,还是真实想法,如果是后者,那么他乐见其成,如果是前者,他实在没办法就这么不管。 “你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所有。” 辛植看着那块空地,道:“都种点儿吧,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花园变成了两部分,一半用来种菜,一半用来种满了月季。 半个月后,辛植完成了在公司的学习,去了星期三的新店。 方思睿看着他走马上任,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她还以为辛植要被周行己扣下了呢,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挺有道德。 实际上周行己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可他也知道,自己要是强行把人留在这里,辛植铁定要和自己翻脸,这个没有远见的蠢货,自己这里不比那个破酒吧有发展前景得多吗?! 但很快,方思睿就发现周行己没那么有道德。 “你去出差叫着辛植干什么?你要造个会喝酒的机器人啊。”方思睿很不满。 “带他见见大场面,学习学习新知识,说不定还能在星期三开创点儿新玩法。”周行己说得很像那么一回事。 方思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少找借口了。” 不过这确实是个提升的好机会,她也不是不想让辛植去,就是想告诉周行己,辛植是星期三的人,别整天把她的店长往外拐。 “诶,对了,辛植最近财务上有什么状况吗?”方思睿忽然问了一嘴。 周行己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摇头道:“他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怎么了?”周行己皱了下眉头,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