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郡的风,都带着一股子模仿的味道。
林风踏入此地时,便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怪异。
街边的孩童不哭不闹,学着传闻中林风少年时的沉稳,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茶馆里的说书人不再添油加醋,只字不差地复述着林风说过的话,连语气都力求一致;就连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收钱找钱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自以为是的潇洒。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标准化的、温和的微笑,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街角,一个少年正被他的父亲训斥,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而是因为他笑得太开怀,不够“林风”。
那父亲压低声音,语气却无比严厉:“林风处变不惊,喜怒不形于色,你这般放浪形骸,成何体统!记住,林风如何,我便如何!”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努力地收敛嘴角,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与他父亲,与这满城人一模一样的、温和而空洞的表情。
林风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他见过拜神的,见过拜魔的,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
这不是崇拜,这是自我阉割。
他一步踏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我林风的名字,平日里自己都懒得当回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把它当成一个模子,把自己往里硬塞了?”
话音落下,满城那标准化的微笑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人们惊愕地望向林风,眼中先是闪过狂热的崇拜,随即又被一种“我做得还不够像”的恐慌所取代。
他们更加卖力地模仿,试图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虔诚。
夜里,一缕若有似无的媚香飘入“真我教”总坛。
柳如烟化作一名温婉的女导师,指尖轻捻,无数根看不见的情丝便悄然渗入那些虔诚弟子的梦境。
她想看看,这些人的魂魄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疯狂。
梦境之中,没有五光十色的幻想,只有一座座血肉模糊的手术台。
每一个教众都躺在台上,亲手剥下自己的皮,剔除自己的骨,然后将一堆标注着“林风人格”的碎片,一块块、一片片地填充进自己空洞的躯壳里。
有的碎片叫“坚毅”,有的叫“淡泊”,有的叫“杀伐果断”。
他们忍受着剜心剔骨的剧痛,脸上却带着满足而神圣的微笑。
柳如烟看得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轻声在那些梦境中呢喃:“傻瓜们,你们不是想成为他……你们是想用他的名字,名正言顺地杀死自己。”
话音未落,她指尖的情丝猛然一绞!
“啊!”总坛之内,数十名弟子同时从梦中惊醒,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们抱着头,神情恍惚,看着周围与自己一模一样神情的“同道”,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我是谁?我刚才梦见我把自己杀了……”“不对,我就是林风,我怎么会杀自己?”“可我喜欢吃甜的,为什么他们说林风不喜甜食,我就得戒掉?”认知在瞬间崩裂,几名心智脆弱的弟子当场精神失常,疯疯癫癫地在地上打滚。
白小怜提着药箱,为这些崩溃的弟子一一诊治。
她纤细的手指搭在他们的脉搏上,感受到的却不是真元紊乱,而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扭曲与哀鸣。
他们的灵魂像一根被反复拧绞的麻绳,一端是与生俱来的“本我”,另一端是强行植入的“林风”。
长期的拉扯与压抑,已经让他们的神魂出现了无数细小的裂痕,人格分裂只是最轻的症状。
一个年轻的弟子死死抓着白小怜的衣袖,泪流满面:“大夫,救救我……我不想再模仿了。我爹娘说我懦弱,不像林风那样顶天立地,可我……我就是害怕打雷啊!”
白小怜眼圈一红,泪水终是忍不住滑落。
她转头看向林风,声音哽咽:“林风,他们不是在崇拜你……他们只是在现实里活得太累,太失败,所以才需要一个完美的形象来逃避,他们是不敢做自己。”
林风沉默了许久,胸中的怒火渐渐化为一种沉重的悲哀。
他走到院中,从储物法器里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俗名泥”残渣,这本是他用来承载世间俗名因果的废料。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脑海中最真实、最不堪的念头尽数灌入其中——昨夜睡觉时震天响的呼噜声,今天清晨被野狗惹恼后的一句粗鄙骂词,甚至还有明天路过酒馆时想赖掉一顿酒钱的龌龊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