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的冬天向来不讲道理。
傍晚时分还是灰蒙蒙的干冷,入夜后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湿风,裹着泰晤士河上的水汽,硬生生把整座城市浸成一块吸饱了冷水的抹布。贝克街221号的壁炉烧得比平日更旺些,橙红色的火光把客厅映得暖融融的,和窗外的阴冷潮湿划出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夏洛特蜷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膝盖上摊着一份今日的《泰晤士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居家长裙,柔软的深棕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后,几缕发丝垂在报纸边缘,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火光映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把那层白皙照得近乎透明,只有耳尖和鼻尖带着壁炉烘出来的浅浅粉色。
“华生。”
“嗯?”
“《泰晤士报》的编辑是不是对‘有趣’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对面扶手椅上的华生翻过一页《海滨杂志》,头也不抬:“他们大概认为‘有趣’的意思是‘不会让读者在早餐时被面包噎到’。”
“那他们未免太看不起面包了。”
夏洛特把报纸翻过一面,目光在“出生、婚姻与死亡”栏目上扫了两眼,又挪到下面的“读者来信”版块。那里正刊登着一位自称“某上校”的读者的来信,痛斥雾都街头日益严重的“马车拥堵问题”,建议市政部门“禁止所有非贵族马车在上午十点后进入市中心”。
“你听这个,”夏洛特把报纸往华生的方向偏了偏,声音里带着那种念到荒唐内容时特有的轻快,“这位‘某上校’说马车拥堵是因为‘平民也坐了马车’,建议‘平民最好走路,反正他们也没什么要紧事’。”
华生从《海滨杂志》上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夏洛特那张因为读到有趣内容而微微发光的面容上,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怎么看?”夏洛特追问。
“我坐着看。”
夏洛特从报纸上方瞪了他一眼。
“我是说,”华生把杂志合上,放在扶手椅旁边的茶几上,语气不急不缓,“如果这位‘某上校’真的认为平民不配有急事,那他大概从没在凌晨三点的贝克街221号见过一位姓福尔摩斯的小姐冲出门去追一辆马车。”
夏洛特脸颊微微鼓起,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那次是因为案件!而且你当时跟在我后面跑了整整三条街,你也没资格说我。”
“我是在追你。”
“追我?”
“追你回来吃饭。你跑出去的时候炉子上还炖着炖菜。”
夏洛特把报纸往膝盖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华生,你这种把关心藏在‘炖菜’后面的说话方式,我大概这辈子都习惯不了。”
“那就别习惯。”华生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顺手把她膝盖上快要滑下去的报纸捞起来,叠好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热水瓶在厨房,我去给你冲可可——”
话没说完,夏洛特从扶手椅上微微直起身,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三块糖。”
“你上周才说过要控糖。”
“今天冷。”
“壁炉烧得这么旺。”
“壁炉是壁炉,糖是糖。”
华生低头看着她。夏洛特仰着脸,火光在她水润的眼眸里跳动着,神情理直气壮得彷佛“控糖”这个词从来不存在于她的字典里。他沉默两秒,语气平平地开口:“两块。”
“两块半。”
“糖块没有半块的。”
“你掰开。”
“……”
华生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厨房走去。夏洛特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两块半!我数着的!”
厨房里传来杯具轻轻碰撞的声响,然后是华生闷闷的回应:“……知道了。”
夏洛特心满意足地缩回扶手椅里,把旁边的羊毛披肩往肩膀上拢了拢。火光的暖意和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动静叠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急促,沉闷,三下连着三下,中间几乎没有间隔。与其说是在敲门,不如说是什么人在外面用拳头捶门。
夏洛特已经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披肩滑落到椅面上也顾不上。她的直觉在前一秒就给出了信号——门外的人,在害怕。
华生端着两杯可可从厨房走出来时,夏洛特已经站在门厅里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把两只杯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右手不动声色地伸进上衣内侧,摸到了那柄韦伯利左轮的握把。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披风,领口一直扣到下巴,几乎把脖子都遮住了。兜帽拉得很低,额前只露出几缕凌乱的深栗色发丝。但最让华生和夏洛特在意的,是她扶着门框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发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彷佛如果不扶着点什么,她整个人就会当场倒下去。
“福尔摩斯小姐……”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我是莉迪亚·哈特利。三年前在肯特郡的社交舞会上,我们见过。您可能不记得了……”
“我记得。”
夏洛特的声音很笃定。
“哈特利家族的次女。您当时戴了一对珍珠耳坠,在角落里读一本医学杂志,我猜您是想当医生,但家里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