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撑太久。”他极快下判断:“幸英勋的兵已经打掉了锐气,只要我们再加一把力,她自己就会退。不准给她机会,你把预备队全部压上,打她的中军。” 倒没想到,太子竟然有这样想法。夏乘应声,拨转马头重新杀回阵中。 —— 颜穆珍站在御榻左侧,贵妃坐在御榻右侧的锦墩上,而官家仍然面色灰白,呼吸浅而急促,似乎还是没有什么好转。 她们已经僵持了将近一个时辰,颜穆珍终于忍不住开口:“贵妃,你扣太医换禁军。封宫门,这是要做什么?太子已经在光州举兵,你在这里应外合,就不怕满门抄斩你冯家!” 贵妃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官家脸上,语气平淡:“公主言重了。我只是怕宫中生乱,替官家守门。” 公主早已经收到消息,欲要再辩,可是贵妃的面容依旧精致,眼角细纹被脂粉盖住:“公主既然知道禁军已经是我的人,还站在这里不走,倒是有胆色。” 话音落下,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平穆公主的侍女不约而同握住袖中刀柄。 “放肆!本宫要见贵妃。”竟是太子妃的声音在殿外传来,颜穆珍微诧,而贵妃则再度站起来,面上一丝显而易见的放松。 已经到此地步,自然不再拘泥所谓礼数,太子妃径直走到御榻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昏迷的官家,“贵妃娘娘辛苦。” 贵妃退开一步,平穆公主不由盯着太子妃,她从来都知道她不简单,但此刻站在面前的太子妃和往日里那个温雅恭顺的东宫娘娘判若两人。她的眉眼之间没有杀意,却有压抑翻腾的恨。 “太子妃,你们带兵围皇城是造反。”颜穆珍质问,“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太子妃只是嘴角动了一动,似乎在笑,仍然看着官家:“那我问公主一件事。” 颜穆珍心急如焚:“你问。” “公主可还记得,从前的文信侯府,官家身边有一个叫做李贞的中书舍人?” 此人她自然记得,同样恨之入骨,但不知太子妃究竟为何如此发问。看着她的表情,太子妃点了点头:“公主不知道缘由没关系,今日我会说清楚。我东山侯府二房的堂姐闺名阿沅,比我大六岁,她时常照顾我,我伯父给她定了一门亲事,是文信侯府的长子李贞。” 颜穆珍对此事倒没有印象,东山侯府是在李贞被贬之后才渐渐发迹,从前她不曾注意,更不会关注安都贵女的婚事。 “婚期定在景元二年秋天。婚期将近时,我堂姐阿沅却莫名其妙溺死在湖边,死状凄惨,还有挣扎痕迹,可府里直接按未嫁女意外身亡下葬,再没有人提起她。” 她说罢,一双眼如寒芒,直直刺向颜穆珍:“公主觉得这真的是意外吗?” 颜穆珍已直觉有东西正在逼近,太子妃看看官家,又看回她,有如无声嘲弄:“官家和李贞的关系人尽皆知,据说李贞到岭南之后的十余年都没有成家呢,真是一往情深啊。您说呢?” “你胡说。”颜穆珍却很了解她的父亲,“官家为何要害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他可以直接让李吴两家取消婚约,他不会做杀害无辜子民的事情!而且你为什么不查清楚李贞的事,为什么不杀李贞?” 太子妃看着她,脸上却勾起笑容。 “李贞在岭南,没有人会再保他,”颜穆珍的语速不由因激动和不解加快,“你有本事策划今天这一切,你有本事围皇城扣天子,你为什么不直接派人去岭南取他性命?为什么要搅动这么大的局势,把整个朝廷翻过来,害成如今这样?” “他的权力到底来自哪里?”不曾怒吼,却宛如火星入深渊,太子妃厉声反问,终是犹如恶鬼嘶叫:“一切的根源到底是为谁?谁让李贞可以草菅人命?谁让李贞存活至今?到底谁赋予李贞这贱人这样翻云覆雨的能力?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颜穆珍只觉脊背生喊,可是她的呐喊又振聋发聩,使得她不得不退后一步,直到太子妃道:“背后是谁,我就恨谁。” 太子有强压之势,幸英勋也无法硬抗,是以守备军已经退回城内,与舒青商议重新编整人马。 城外太子军则继续保持距离扎营,太子面色不善,凝神细听,而后终于发问:“楚蔚威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粮道的?” 无人敢立刻应声。探马刚刚带回消息,后方粮道被切断,辎重队遇袭,押粮官身死,粮草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粮草还能撑多久。”知道于事无补,太子又问。 “回殿下,至多两天。” “传令,明晨再攻一次。打不下来,我们绕道。”太子干脆吩咐。 幕僚忙禀报:“殿下,绕道多走四天,粮草不够!” “打下来就够。”太子睥睨众人:“还不去商量战术?”而后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太子退兵而归,苏平安这里的人自然也少了,挨到寅时初刻,外面忽然喧哗,夏乘转身冲出营帐。副将迎面跑过来,面色煞白:“将军,横江军哗变,苏平安的旧部要带人走!” 夏乘听着混乱的声音,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闭目长叹一声。 天亮时分,太子军大营已经乱了一整夜。横江军内部哗变之后分为两派,一派要跟苏平安走,一派不肯动,夏乘的预备队被迫分散到各处弹压,右翼形同虚设。 与此同时,幸英勋已经彻夜不眠,完成紧急整编。舒青的破敌军和守备军虽然默契不够,但一夜的磨合让阵型不再像白天那样处处漏风。 不能被太子搓去所有士气,只能再打,幸英勋一马当先,骑兵紧随其后。舒青则带破敌军包抄,直指夏乘的中军。 一时战地无比混乱,各样声响混杂,全然分不清敌我。魏书陈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也顾不上这么多,匆匆拉起太子的手,“殿下,撤吧!”等同哀求。 不知道谁作乱烧了帐篷,火把太子消瘦的颧骨和眼窝照得棱角分明。 把预备队全部压上去!让夏乘顶住右翼,中军列阵?颜郜襄心想,又兀自摇头,不行,夏乘已经顶不住,横江军垮去半营,舒青完全反叛,打无可打。 又不禁想,难道这一切都是幸守夷已经计划好的吗?是这样的吗? 幕僚们也纷纷来劝,魏书陈莫名被撞翻,从地上爬起来,拽着太子的袖子往马的方向跑。颜郜襄也被他拽了一个踉跄,终于迈开步子,上马暂避。 …… “太子已经举兵,禁军换下,皇城的门禁已经在我的手里。我只想告诉你实情。当然,若公主可以活下去,也可以好好打听一下官家究竟做了什么。再好好打听玉州的事情,你一定会十分惊喜。”太子妃道:“当作你为我传信的报答。” 千言万语,可事情到底已经发生,颜穆珍不知道东山侯府的阿沅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也不知道她们往日的纠葛如何,脑中一片混沌,分不清声音,最终只能问:“你到底想怎么收场?” “诏书已经拿到。”太子妃不再回答公主,看向贵妃:“娘娘,动手吧。” 贵妃颔首:“有一个变数。覃勉已经救了二皇子,人在城外不知道藏在哪里。童皓的巡防营也在调动的路上。我们时间不多。” 颜穆珍猛地转过身来:“你们还要做什么?” “诏书在此。”太子妃道,“太子奉旨监国,贵妃与东宫共理内政。请公主出殿回府罢。” 下一步恐怕就是以谋逆罪收押二皇子及其党羽,顺势打走幸守夷,再诏告天下了! 颜穆珍不可思议地摇头:“你们一个是太子的母亲,一个是太子的妻子。你们做这一切,到头来是为了什么?把他推上去?太子当了皇帝,你们就会安心吗?” 不等二人回答,有人匆匆跑入殿内:“娘娘,覃勉带人从左掖门闯进来了,童皓的巡防营也在集结,人数不明!” 他声音响起时,颜穆珍迅速扑向御榻,伏在官家身上,以守护姿势停在他身边,而一左一右两个侍女也同时出手,一个迅速钳制贵妃,另一个却被太子妃身边的人一掌推开,跌落在地。 贵妃面色骤变:“放肆!” “别动!”侍女威胁:“贵妃娘娘,对不住了,奴婢从来效忠官家。”将贵妃往后一带,彻底贴紧床沿,随时要挟着手中人质。 “快走,”贵妃当机立断,转身对侍从下令:“带走太子妃。” 忽生惊雷,太子妃还没有动,两个侍从已经上前架住了她的手臂。她回头看颜穆珍,开口想说什么,但贵妃没有给她时间:“你现在不走,等覃勉进来就什么都晚了,他可是幸守夷的人!诏书已经拿到,我们还有退路,你留在宫里没有意义。”又看一眼官家,大吼。“反正他也醒不来!” 太子妃也心知幸守夷更加危险,便随着往殿门的方向退,颜穆珍也没有令人追。她仍然无比警惕,还是示意宫女紧控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