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羽何曾见过如此凶险真实的搏杀?不免紧攥拳头,思索能否帮到楚蔚威,黑面狼则是静静观战,初时面色冷峻,渐渐也愈发认真。 不过楚蔚威年龄虽小,可身手放在北军中绝对是顶尖之列,甚至高于路多、幸英勋、石慎、苏平安之流,仅在舒青和将军之下。 心知必须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寨中匪众闻声赶来便再无机会,外援在另一个方向,更不知何时能察觉。楚蔚威剑势陡然一变,拼着左肩硬受一记擦伤,剑尖倏地刺入一名匪徒的咽喉,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原先的包围之姿出现缺口。 另外三人又惊又怒,攻击更猛。楚蔚威压力陡增,但他剑招不乱,寻隙又劈中另一人持刀的手臂,那人自然惨叫着兵刃脱手。 然而也正在此时,异变陡生! 眼见同伴接连受创,边缘的匪徒竟虚晃一刀,猛扑向不远处正全神贯注观战的谢珩羽。一变仓促,谢珩羽手上却连武器都没有,只得闪身躲开。但匪徒并不罢休,又是一刀横劈,快速变了驾驶,再是举刀直砍—— 黑影如鹰隼,自战团中脱身而出,全然不顾身后追砍而来的一刀,直扑谢珩羽身前! 血光迸现,楚蔚威已抢到谢珩羽身前。他来不及用剑抵挡,只能猛抬起左臂,护住谢珩羽头脸,严严实实将他挡住。 刀狠狠地砍在楚蔚威的左臂上,血立刻涌出,与此同时,楚蔚威右手剑如惊雷般反手撩出,自下而上,精准捅入匪徒小腹。 匪徒僵住,只见到面前人毫无动摇的脸,嗬嗬两声,软倒下去。 剧痛袭来,楚蔚威闷哼出声,身形难免晃动。左臂鲜血迅速染红衣袖,顺着手滴落。他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将惊魂未定的谢珩羽牢牢护住,看过已经愣住的匪徒,最后落在始终未动的黑面狼身上。 “啊啊啊啊啊!!死人!啊啊啊啊!血!”李通文何曾见过这等杀人流血的场面,捂着心口慌叫出声,再承受不住,几乎要晕死过去。 黑面狼听着他惨叫,眼中怒意翻涌,又似乎复杂。他忽然抬手,止住了还想上前的手下。 芦苇荡的风呼啸,血腥气四散而开。 “好一个忠心的属下。”黑面狼盯着楚蔚威,“为了这么个小子,命都不要了?” 楚蔚威喘息着,声音因疼痛低慢,却道:“职责所在。” 黑面狼重新看回瑟瑟发抖的李通文,最后竟然还是挥手:“滚吧。” 剩下的两名匪徒愕然看向他。楚蔚威眼神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你弟弟的救命之恩,我已经还得足够了。”黑面狼转过身,不再看他们:“滚出我的地盘。别再让我看见。”说罢,竟真的带着手下收拾了尸体,朝着寨子方向走去。 …… 因兵部的来信,许多事务要调整,在军营整夜未眠。睡了一个时辰,便有些想念谢相呴,看看他有没有认真用早膳。 到了暖阁外,却见侍女都心虚地不敢看他,李宿心下便明白了几分。 快步踏入暖阁中,芬芳扑鼻,温暖如春,李宿放了外衣,唤:“亲亲。”却无人回应,走到榻边,的确看到谢相呴,却不是睡着,而是呆呆坐在那里。 见了他,谢相呴也只愣了一会儿,而后眼睛一眨,忽然落出几滴眼泪。李宿原先想问他为什么不好好用早膳的心也免了,忙抱他到怀里,谢相呴仍在哭着,很是伤心,李宿又拍他的背,又问:“怎么了?亲亲。” 谢相呴却只伸手推他,一双眼睛通红,笑盈盈的好看眼睛,委屈起来也像湖面水雾,要从他怀里挣脱,转过去又在哭。 李宿仍是把他拉回来,这次却不准他再脱出自己怀里,心疼擦他眼泪:“好了,不哭。有什么不能同我说?”谢相呴身体差,本就不能忧思过度,只是一落泪,他…… 熬了整夜本就沉闷的心脏,听到谢相呴的哭声,真的快碎了。 不想谢相呴却又是一阵抽泣,才出声:“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同我说?嘴上日日喊着亲亲,实则人家是你的外人,”他又伤心起来,且伤心得厉害,头抵在李宿怀里哀哀哭着,不住捶李宿:“你根本就没把人家放在心上嘛……呜。” 谢相呴哭得气息不匀,前段时间肺就不好,好不容易将养好些,现下一伤心,引得又连连咳嗽。李宿只得一边帮他按背,一边实话实说:“不哭了,亲亲……郡王的事是我不好,不该瞒你。但我已派了楚蔚威去,他做事稳当,定能将人好好带回。” 抽泣声戛然而止。 谢相呴抬脸看他,惊疑不定:“你是说小玉儿?他怎么了?” 见他哭得那样伤心,便下意识以为是因着此事,李宿方才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只得实话实说,“在霸州附近被黑石寨的匪人掳走。我已查明,昨日便派楚蔚威带精锐前去营救。算时辰,应当快有消息。” 他握住谢相呴手:“定会无恙。” 谢相呴却从他怀里站起来,直击另一条要害:“若不是说漏了,此事你又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要是小玉儿救不出呢?” “我不是有意瞒你。”李宿伸手想扶他肩膀,却被谢相呴轻轻躲开,李宿又道:“你身体受不住。” 他不想谢相呴夜夜忧思,难以入眠。他只想谢相呴好好调养,一年胜过一年健康。 谢相呴默然片刻,泪水稍稍制住,却道:“好。所以你有怎样的苦闷,宁愿说给英勋也不给我听。我真是谢谢你的爱重。” 李宿问:“什么意思?” 哭了这一阵,脸上发红,心里更难受。谢相呴琢磨一夜都不曾想不明白,再加之因着肖雁荷的事情,尽管都算是李宿的亲人,可他与幸英勋之间总还是有些微妙。虽感谢她愿意摒弃前嫌,坦诚来告诉自己,可细枝末节处,是到底又羞又难受,这等心思虽然不好承认,但他的确只觉自己反而被一个妹妹比下去。 是以此时终于能反问他:“你还问我?要不是她来同我说,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一桩心事。我是帮不上你冲锋陷阵,也扛不起刀枪。可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忽略了你?才让我的枕边人一句真心话也不同我讲!” “亲亲,”李宿见他激动,也忙站起身来,话语却陡然停下。 谢相呴见他模样,方才反应过来——他见李宿起身,更怕李宿生气,是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好似一片尘埃落在辽阔海面,却引来惊涛骇浪。又好像什么机关被启动,巨大的轰隆声快要在锈迹里响起。 李宿问:“你在怕我吗?” 谢相呴忙答:“没有。” 他是脱口而出,但轻飘飘,也许毫无分量。其实谢相呴自己说完也是怔住。 李宿还是沉默着看他。情丝万千,根根都细如牛毛,却坚如钢铁。正是这样细微的,还密布成网,才会在一息之间将人割得四分五裂。 原来不只是他们。 被他的威怒所慑,下意识地选择退避。 方才因争执而升腾的躁火已成余烬,谢相呴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十分想解释。说:我只是吓了一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禁吓。还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事已至此,李宿会信吗?会否觉得他在哄他?他其实也正伤心,并不想说话。 简直一团乱麻。 此间窒息终于被突然打断,侍女的声音在外响起:“禀将军、夫人,楚指挥使他们回来了。” 被拉满的弦又被骤然拨动,却又不是预想的断裂声。李宿已经先他一步,并不等他,快步走出暖阁,谢相呴看了一眼他放在一旁的外袍,到底没有自己去取,而是示意侍女拿上。 走出暖阁,外面冷得厉害,远远看见几个人影,又见李宿还是不等他,已经好几步远,谢相呴不得不加快步伐。 谁想一靠近便是浓烈的血腥味,楚蔚威脸色苍白,身边领着一个少年和……李宿的哥哥?谢相呴却无暇去想他为什么在这里,打量那少年。他生得高挑,模样也俊朗,与孩童时大不一样了,只是没有信上说得那么可恶,倒狼狈得可怜,想起往日的小豆丁,竟然已经变成惨绿少年,自己也从孩童到青年,心下无比感慨。 谢珩羽也是一直盯着小叔,见他比之从前气色好了不少,整个人也有了些肉,心下舒坦许多。只是人一松懈,委屈和眼泪就冒出来,忙喊:“小叔,”又扑上前,紧紧抱住谢相呴,止不住大哭:“小玉儿好想你啊!” 李宿看他们一眼。 “末将幸不辱命。”楚蔚威要行礼,已经被他扶起:“先回帐中疗伤。处理完再禀报。” 谢相呴搂住浑身脏污、不住发抖的侄儿,上下摸索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好,却是庆幸后怕,一时顾不上其他,只仓促投去感谢的目光,又拍拍谢珩羽:“你这孩子,先别哭了。还不谢过这位楚指挥使?人家救了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