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他看了良久,颜郜襄的手由紧绷到放松,最终竟真的随着谢相呴的动作,重新拨弄了一下琴弦。 这声极轻,却是一个极好的开头,大概因为他随意的三言两语,心绪却真的奇迹般好转。 随着谢相呴的指引,他的动作拾点过去的熟稔,而后流畅起来。阵阵琴音自手下流出,他不觉越来越沉浸其中,竟然脱离了谢相呴的带动,可以独自抚琴。 谢相呴微微偏头,看着专注于琴弦的颜郜襄,心底却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听得出来。颜郜襄手法虽已生疏,但对旋律的掌握却极为敏锐,稍作指点便能流畅弹出。那种从迟涩到自然的过程,旁人看来不过是学琴的进步,对他而言,却是一种微妙的默契。 高山流水遇知音。 或许,虽然外表和行事全然不同,但颜郜襄的凄惶与畏惧,或说一瞬的求救之心,与他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 心口那点情绪顷刻间翻涌起来,像是琴音中的一个微小瑕疵,哪怕再轻微,也无法忽视。 他们之间不止这些。他曾经嫉妒到想要杀了颜郜襄,他知道这不是空穴来风,颜郜襄就是喜欢李宿,那样的情感瞒不过他。他原本只是讨厌颜郜襄,因为颜郜襄的喜欢,现在依然讨厌。 可是却又因为他自己—— 听着颜郜襄的琴音,一曲终了,又看到颜郜襄脸上的笑和期待的神情,于是谢相呴也不吝啬夸赞。 再教的指法,听着颜郜襄再度投入其中,带着他自己的理解,已然独一无二。 琴音却仍在耳侧流转,谢相呴抱起琵琶,反而应和着他。 因此,颜郜襄弹得越来越入情,甚至不自觉带着几分得意,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罕见的轻松,时不时又看他一眼,像是在问“你看我弹得怎么样?”他并不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六皇子,反而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小孩,得意且大方地炫耀着。 谢相呴微笑着颔首,只有更加专注,才能迫使自己不弹错音,难免在心中轻叹一声。 你究竟为什么喜欢他呢? ……你到底为什么要喜欢他呢? 如果你知道他是我的,你又是何等心情、什么反应呢? 你能不能、可不可以,不要再喜欢他了?为什么非要和我抢他? 若是他的技艺就能换颜郜襄不要喜欢李宿,那他宁愿自己不会弹琵琶,永远只是他的一个听众。 在豳州彻底稳固后,圣旨终于传下。 自军队改制、军阶重整后,三年内幸家父子征伐不断,夺回北方八城,驱逐北狄,一雪前耻。 官家大喜,天恩浩荡,晋幸景彰为二品镇北大将军,加衔远北节度使,幸阳平为从三品下都督,加衔建州节度使。及晋幸守夷为四品昭武将军,加衔承宣使。其余将领,也都依照军功得到相应晋封。 同时召幸景彰、幸守夷回安都述职,再行封赏。 消息一出,如多日压城的重云终于落下暴雨,朝野沸腾。 尽管三年前改制时,武官地位已显著提高,可到底那时初次尝试,还不知结果,幸家父子也远在北边卖命,造不成什么威胁—— 可如今不仅晋封,还加衔,却仍觉不够,又要召回。官家竟给予他们这样的权势,甚至趋近于前朝重武之态。一时人心惶惶,暗自不由揣测着天子用意,局势更是变得微妙,连朝堂风云变化,无一人不密切关注着动向。 —— 肖府后院,冰的凉意被一丝丝扇过来,些微缓解了暑气。 “听说幸将军的儿子今年不过十九岁,真是少年英才。”杯盏被轻轻放下,座首的肖夫人微笑道。 众人都知她家中还有个养在名下的小女儿,未定亲事,忽然提起这话,似乎有些打听的意思。 “有没有画像啊?”因关系也算亲近,又是后宅私话,有夫人便直白问:“似乎是北人,大概是高的,就是不知道相貌如何。” “画像没有,哪儿找啊?北边治军严明,半点消息也不让透出。”秦夫人看着肖夫人,提醒道:“相貌倒次要,怕就怕是个只知行军打仗的。毕竟儒将少有,如今也就幸大将军一位。”因自家女儿已经出嫁,说话不由刻薄些:“若是大字不识,才难堪。” “依我说呀,这武将的八字大多都带煞,最克妻克子了。”蔡夫人声音压低些许:“去年官家封赏,说他斩了上千个北狄人的头,听着就瘆人,恐怕是个杀星,寻常人不好靠近的。” 听了她们一通揣测,肖夫人仍未表态,洪夫人算是知道些内情,便笑着接上:“若我没记错,他三年前预备北伐时才被幸将军找回吧。短短三年就有如此成就,年岁不到二十位列四品。虽说有他父亲的托举,但想来自个儿的本事也不会差,兵书总是看过的,不至于大字不识。”又轻叹一声:“说来惭愧,同是丙辰年生人,我儿倒远不如他了。” 其余夫人闻言,都顺着打趣一两句或舒解,余氏坐在边上,却是愣神不已。 她的孩子也是丙辰年出生,如今却已经不在了,也不知道去灵乐古寺点的灯有没有用…… “李夫人。”有人唤她,她忙抬起头来,却见蔡夫人关切地看着她:“哎呀,你脸怎么这么白呀?还好吗?” 余氏露出一个笑容来,点头:“还好。” 因李瑞在九皇子身边伴读的缘故,尽管丈夫官位低微,这些世家夫人这些年与她多有交际,待她也依旧客气,这叫她好歹欣慰些。 “你要是不舒服,就叫人扶你去歇息会儿,这天确实热。”肖夫人也开口道。 “不打紧的。”余氏又这般应下,众人方才作罢。 重新低下头时,众人还在谈论那幸家儿子、昭武将军,她却心里好受许多,像是终于能喘息。 ……还好她还有瑞儿,还好。 —— 肖嘉佑抬手,浅浅在画卷上添了一笔,不敢太用劲,才听到谢相呴小声抱怨:“好了没有啊?” “快了,快了。”肖嘉佑忙劝慰:“川明,你就再站会儿吧!要不是你的水精照子太难画,早就画好了。” …… 谢相呴虽然不擅丹青,但也对画道略知一二,晓得这种剔透的东西难以描摹,无法反驳。 只能又低下眼,认真看着水精照子,维持着先前的姿势。 肖嘉佑近日差事清闲,便说要给他画像,因这一张画精细,所以谢相呴已在葡萄藤下举着照子站了许久,又片刻过后,肖嘉佑终于收笔,长长出了一口气:“好了。” 谢相呴终于放下照子,揉着手臂,近前来看。 手轻轻搭在纸上,画里一个清瘦的白衣男子坐在葡萄藤下,倚靠栏杆,撑头垂眸,静静看着手里的水精照子。 神色栩栩如生,似是孤芳独赏,自怜自傲,又似思绪重重,忧愁万分。一眼看去,只觉大抵不在凡尘,所见是天上人。 愣了一愣,谢相呴才笑道:“你把我画得真好看。” 肖嘉佑听到夸赞,果然还是忍不住笑,“川明生得好看,为兄才能画得好看。” 手指也不觉抚过葡萄藤,不觉思索:“这处是不是画得有些生硬?”又兀自摇摇头,“观画者肯定都顾着看你了,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细枝末节的。” 只顾着让他画了,还没有了解来龙去脉,谢相呴托腮问:“你要拿去哪儿啊?” 肖嘉佑将画看来看去,满意至极,“拿去画彩社评安都第一美人。” “啊?” 肖嘉佑才看他,正色道:“我先前不是入了安都画彩社,近日他们新起一个名头,说是画美人图。已作了十多幅,我看那些都是庸脂俗粉——”说到此处,却发现谢川明眼底笑意颇深,不觉停了话,“怎么了,川明?” 谢川明微微摇头,倒不是抗拒,“我只是想,若我真是个人物,那大约有半数名气都是你给的。” “……”肖嘉佑沉默一阵,反应过来后不觉也笑,“你现在难道不算个人物?” 谢相呴默了一瞬,手指不觉停在脸上。才答:“哪里算呀。不过空有一副皮囊而已。” “你说这话,是不让别人活了。再说有些人迷恋你的皮囊,却不知你的品性更好,才是空有那样的喜欢。”只是想到,其实世人不会去关注这样美丽容颜下有怎样一颗心,顿时理解了他的孤寂与沉默。肖嘉佑轻叹一声,“可惜从允又病了,不然连他一起画。” 说到此处,又不免问起:“上次之后,你有给他下帖子吗?” 斟酌片刻,谢相呴缓缓摇头:“他病得突然,做什么都还来不及。”周瞻还在找吴从允,在事情没有全然解决前,还是不要将肖嘉佑也扯进来比较好。 肖嘉佑只得轻叹一声,在画前坐下,“他像是过得很不开心,难得见他几次,都是强撑笑容。” 谢相呴想了想,宽慰道:“或许之后他能过得好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