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呴看看自己的丑雪人,又看一眼埋头干活的李宿,不晓得触中了哪一点,竟在原地傻乎乎地独乐起来。 李宿回头看他一眼,好似看笨蛋,谢相呴更加乐不可支,笑出声来。 李宿拿他无法,轻咳一声,已经堆好了一个大雪人,谢相呴也才慢吞吞凑过来,道:“呀。” 这就是要耍赖了,李宿还是向他伸手:“我看看。” 谢相呴对他真诚地眨眨眼睛。 没用。李宿直接亲亲他两只眼睛,手已顺势伸到谢相呴身后,摸到他背手的小……雪人?再看看心虚目移的谢相呴,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也是。把小……雪人放在大雪人旁边。谢相呴道:“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李宿脱口而出:“滚滚。” 谢相呴:“啊?” 李宿理所应当:“圆滚滚的。” 谢相呴心中偷偷给雪人说了声对不住,然后颔首,“那就叫滚滚吧。”说罢,他双手合十,轻轻闭眼,认真念道:“滚滚呀滚滚,我封你做雪人神,你是我夫君李宿做的。所以等开春融化,你把李宿的疾病灾厄,忧愁不快,全部带走好不好?信男愿年年冬日为滚滚神塑身,以彰心诚。” 说罢,还作揖摇摇手掌,李宿说:“狐狸来找雪人讨封了。” 谢相呴睁眼瞪他。李宿近前,看一眼雪人,“亲亲所想都会成真。” 这才对嘛。谢相呴开心一些,这时李宿的手隔着衣物摸摸他小腹:“去用早膳吧。” 正好,又开始下雪了,谢相呴便顺从地随他回去。摘下羊皮和羊毛手衣,李宿摸到他的手还带着暖意,也放心许多:“太子要设庆功宴。” 谢相呴贪恋他大掌的温度,在李宿手心里蹭来蹭去,“这次太子行事确实没有问题。” 李宿:“你很关注他。” 谢相呴窃喜,故意装作没有听懂:“他的确就是稳重许多嘛。” “不准管他。”李宿的唇追过来啃他脸,又啃啃他耳垂:“听见没有?” “耳朵都被你吃坏了怎么听。”谢相呴和他笑笑闹闹。 …… 因接了副将的活,虽然地位显著提高,但有许多事情围绕着将军,不再似从前那样只以选锋军为主。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到路多从前的厉害,每天处理这么大一摊子事,还能学些东西,不断精进武功,也有心思管别的。 其实楚蔚威不觉得自己精力不足,只是成天处理完军务,时间总不太够。 是以给郡王授课的内容也有了变化。楚蔚威无暇再每日带谢珩羽练剑,只得隔一日教他一次,平日都是谢珩羽自行训练。 不过郡王地位尊贵,又喜好交友,其实近来已经私下与这一群指挥使都熟了个遍,有事没事也去他们那学些旁的,无需楚蔚威额外操心。 近来稍闲,楚蔚威便暂时恢复了每日授课。雪地之中,谢珩羽行云流水地舞完一套剑法,扬起纷纷白花,身姿游龙,又额外多出几分潇洒恣意,一招收势,负剑立于雪中,笑看楚蔚威:“如何?” “精益许多。”楚蔚威道:“我可以教郡王更多招式了。” 谢珩羽华丽丽地挽个剑花,再收剑入鞘,行云流水,“没什么奖励么?”在安都,他只要写一篇好文章,外公和祖母可是会夸他好久,给他许多好东西。 ……停了一会儿,楚蔚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需要什么奖励吗?”授课是他的职责,职责内还要送礼吗。 “对啊!”谢珩羽道:“我算不算得一个极好的学生?师傅肯定要有奖励。” 额,也不算一个极好的学生吧,有悟性倒是真的。算了,他被家人惯得骄纵,来这儿也有夫人疼,少不得要顺从些。楚蔚威只得问:“不知郡王想要什么?” 他既然能给,谢珩羽自然是毫不客气地要,对他做了个撕拉的动作:“你说呢。” 都直接把动作做出来了,楚蔚威哪里能不明白。却难免犹豫一阵,抬眼却见那少年还笑吟吟地看着他,偏偏穿着红袍。赤狐狸一样站在雪里。 楚蔚威敛眸,过了半晌,再看谢珩羽,却发觉他竟然这样有耐性,还是停在原地,笑意不减。雪倏然落在心上的涟漪里。消融吗。 他抬手,手指在唇上摩梭,很快摸到边缘,撕下了贴在脸上的胡须,露出清隽的面容,“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不。”谢珩羽说,“很有意思。” —— 庆功宴设在燕州旧官署的正殿,原也是北狄王议事的所在。 酒过三巡,殿中热闹起来。作为太子钦定的攻城主将,夏乘最是高兴,他初掌劲弓军就有此佳绩,往后或许大有可图,难得喝多了,脸红到脖子根,端着碗去找舒青碰杯。 二人碰了三回,舒青喝了三回,憨憨地笑,心里挂念着妻女。其实很想回家去。 苏平安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起哄说舒指挥使这是要喝趴下了,幸英勋继续给几人满上,顺便塞给他一碗,叫他闭嘴。 苏平安也不恼,顺势饮下。他们三人今晚最活泼,而后竟然连吴月钢、刘现耿一堆人都被拉进来一起喝。 路多坐在角落里,不似从前,没怎么说话,酒倒喝了不少。楚蔚威坐在他旁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路多看着好笑,与他碰了一杯:“兄弟,来。”又瞅到角落里的石慎,也朝他遥遥一祝。 出乎意料的是,石慎居然举杯回他。 前尘入喉,百感交集。 九皇子也适时举杯,朝太子示意:“殿下,这一杯弟弟敬你。燕州克复,首功当属监军。”他说得诚恳,只是心思未必。太子看了他一眼,举杯淡声道:“将士们的功劳。”九皇子笑了笑,没有再接。李瑞则没有出现在宴上。 李宿早早就敬过酒,不再与他们客气,打算过了此轮便带谢相呴先走。不想此时颜郜襄竟然又举杯,朝向谢相呴:“明侯夫人。本宫敬你一杯。在此提前祝贺你与明侯新婚,愿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相呴似乎并不意外,从容回敬:“谢过殿下。臣与夫君愿殿下诸事顺遂,与太子妃娘娘和乐美满。” 颜郜襄只轻轻一笑。 燕州事成,如何让人不欢欣。他要依母妃所言,不打算长留于此和幸守夷斗,他还要领军去西北支援,再去西南巡视,看看高邦现状。 不过,等他转一圈回去,孩子估计已经生下了。啊,其实他还没有起好名字,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不过太子妃很有主意,肯定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也许因为功成的愉悦,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柔和。他忽然觉得,他可以放下过往种种了。 不过殿中正热闹时,魏书陈不动声色从侧门挤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他在太子令下少食多动,没有从前那样肥胖,只是还是气喘吁吁,快步走到太子身侧,俯下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颜郜襄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手里甚至还捏着酒杯,酒水晃荡,映出其中的他。他看到自己不可置信的神色,看到所有的美好幻灭,原来都是假象,一瞬间全部失去。 全部映照在酒盏。要把他从和煦中拉回地狱。 于是他,咬牙切齿地,重复问:“你说什么?” 魏书陈深深闭了闭眼,却只能遮住唇形,再度小声重复:“殿下……安都传来消息,太子妃她流产了。” —— 太子匆匆离席,众人却沉浸在庆功的欢畅中,没有太过在意。 此时李宿已带着谢相呴离开,二人坐在回家的车马上。 燕州城此时还很寂寥,但不过多久,他们便要在此举行昏礼,在战后失而复得的孤城,终于光明正大地昭告天下。 这个冬日会很快过去,新春又要来到。 只待那时,草长莺飞,芦笋初生,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安都。 贵妃的宫殿被一片愁云惨淡围绕,侧殿内,淡淡的血气依然挥之不去。 平穆公主和驸马匆匆赶来,前晚夜宴,她身体不适,提前与驸马离席,不想再听到消息,竟是如此。 官家和贵妃,还有其他亲近的皇室宗亲已等待许久。 踏入其中,颜穆珍只觉自己恍若回到了她自己流产的那一日,脸色煞白,直到驸马握住她的手,才强行稳住心神,匆匆行礼问:“贵妃娘娘,不知太子妃现在如何了?” 淑妃面色也似乎强撑,颔首:“多谢公主挂心,那孩子……哎。到底很伤身子。” 颜穆珍再去看官家,他亦沉重地闭上眼睛。 太子年近而立,终于要有了第一个孩子,谁曾想会如此?颜穆珍只心疼失了孩子又伤尽身体的母亲:“孩儿想进去看看她。” 步入其中,宫人们小心地退至一侧,也不知道太子妃是何时醒来,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似乎出神。颜穆珍也不忍打扰她,只亲手接了送来的汤药,在她身侧坐下。太子妃方才回神,提起力气,可声音还是微弱:“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