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置一词,至此终于坐下。 因他这三杯酒,宴席气氛看似回暖,可实则更加暗流汹涌。所有人的心思仍悬在半空,不敢松懈。但此时,官家又微微偏头,朝殿外示意。 殿门大敞,风自殿外微微吹入,带来一丝外面的燥热,而下一刻,脚步声自外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数名内侍步入殿中,中间二人举着长托,覆以玄色锦布,步步踏入崇光宫,在场无人再敢言语,目光皆落于那方锦布之上。 直到两名内侍停在御座之前,向官家跪地,呈上长托,另一名官家身侧的内侍方才站出,高声道:“官家有旨。”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接旨,幸守夷亦然。 “豳州平乱,北狄败退,昭武将军幸守夷身先士卒,忠勇可嘉,朕念其护国卫疆,赫赫战功,今赐刀横绝,以彰其勋。愿其执此刀,斩敌寇,开边疆,耀我大齐赫赫武功。” 横绝……? 宣旨后,官家抬手揭开锦布,露出刀身。这柄刀静静躺在长托之上,通体墨黑,仅刃口映着一丝冷光,刀背纹饰苍劲如游龙,鞘上嵌银描金。寒光耀目,刃锋利无匹。 时间仿佛被这抹寒意冻结了一瞬,群臣竟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终于,某个角落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安国公心头一震,眯起眼,目光深沉如水,一瞬间思绪翻涌,竟未能立刻回神。 竟然是这把刀…… 那可是昔年镇国大将杨洛杨大将军的佩刀。 彼时大齐皇室尚未举国南逃,北狄却骚扰不断,烽火连天,朝堂动荡不安。杨大将军横刀立马,独撑危局,力挽狂澜。以一人之力镇守半壁江山,硬生生将北狄铁骑挡在封都城外,使大齐得以苟延残喘。 若无他,南逃之日或许根本来不及到来,大齐早该亡于乱军之下。 可惜功高震主,权臣忌惮,杨大将军最终蒙冤被害,满门抄斩,连那柄陪伴他征战一生的佩刀,也被剥夺封存,再无出鞘之日。 几十年来,大齐无数人为他鸣冤,百姓至今仍在私下流传他的英名,旧部遗臣更是每逢忌日痛哭悼念,民间甚至有人为这位杨大将军立祠建庙。直到当今圣上登基,方才昭雪旧案,为他平反正名。 可如今,这柄沉寂了数十年的刀,竟被官家亲手赐予了幸守夷! 安国公深深闭上眼,藏住神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玉州时,官家已经用这柄刀砍掉了他半条命,如今又举起这把刀,还未它加上这样的荣耀,赋予这样的权力,又是要再用这把刀再指向谁呢? …… 满庭寂静,恐惊天上人。 “幸守夷。”官家唤道。 “臣在。”幸守夷走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刀,掌心触及刀鞘之时,一丝冰凉顺着指尖攀上心头。官家用力握着他的手,让他拂过刀背的纹路,感受着前主有何等气魄。 官家微微一笑,缓缓道:“拿稳了。” 幸守夷将刀握紧,“臣谢官家。” 他语气不卑不亢,却让众臣心神一颤,与安国公的想法暗合在一起,不知何等自危。 官家更加满意,挥袖道:“此刀久不见天日,宝刀亦蒙尘。如今既在新主手中,你自当由它饮血,方能使其重现锋芒。” 幸守夷答:“臣遵旨。”说罢站起身来。 殿外禁军早已候命,押解着一名北狄贵族俘虏进殿,俘虏的嘴被堵住,挣扎不得,只能瑟瑟发抖。 官家道:“此人就是北狄的贵族将军呼延德。豳州之战,他被朕的镇北大将军生擒,如今押他进殿,让他为横绝开鞘,是他的荣幸。” 自开国以来,大齐重文轻武,宴饮雅事,从来都是诗词风流,从未有如此惊骇举动,是以在座皆惊疑不定,谢相呴的手也微微一颤。 官家不仅要激发大齐贵族的血性,更是要李宿表明态度。 若李宿此刻拔刀,以此刀斩敌,便是正式立下他只效忠官家的血誓,是官家手中的一柄刀,自此与所有皇子、所有有派系的臣子为敌,再无回头之路—— 刀鸣打断他的思绪,他看着幸守夷走向那俘虏,快速拔刀,毫不迟疑。 到此时谢相呴也不顾礼仪,匆忙捂住小玉儿的眼睛,将他拢进怀里,又捂住他的耳朵,不让他听到任何响动。 已在这庄严的氛围里浸泡许久,小玉儿也知道此时不好说话,只低低地懵懂发问:“小叔?要砍北狄人的头吗?我也想看……” “你乖。”谢相呴定定看着那个人:“吓人呢。不听不看。” 可是,自从玉州时,他不就已经决定了吗? 墨黑刀身映着宫灯幽幽浮光,一寸寸露出锋芒,寒气逼人。 刀光一闪,皮肉骨头被割掉的声音十分清晰,血溅大殿之中。 恐慌者双眼圆睁,死死捂住唇,镇静者面色微变,一语不发,武将与主战臣子大多面露快色,笑意不掩,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彩,心潮澎湃。殿内依旧无人敢言,唯有酒香与血腥气交融,沉沉地铺散开来。 幸守夷收刀入鞘,复又行礼,面上被喷得满是鲜血,遮掩住部分面容,语调沉稳如常:“臣谢官家赐刀,臣必不负官家厚望。” 官家含笑颔首,“起身罢,去将脸擦净,也该叫你入座。” 随他抬手,等待已久的乐师立刻动作,音律终于从殿后响起,雅韵萦来。侍从利落地收拾尸首,换掉了殿中的长毯,熏香袭染,盖住其他气味。 舞姬随后入殿,步步生莲,长袖作舞,恍若刚刚刺眼的红和刺鼻的血腥气不过是恍惚时的幻觉。 谢相呴终于松开抱住小玉儿的手,看着小玉儿委屈的脸,掐了一下:“你再这样,小叔叫他不打北狄人了,来打你一顿。” 爹娘还有祖母都说北狄人是坏蛋,被杀了他还高兴呢,怎么就不让他看看?谢珩羽撇撇嘴:“什么嘛,我才不——”怕字还未出口,抬眼却正好与幸守夷再度投来的目光对上视线。 将军站在灯火下,由宫人侍奉着擦脸,正盯着他们。目光沉沉,压得人呼吸一滞,像他在百兽园里看到的威风凛凛杀意腾腾的大狼狗,正要扑猎物,一口一只小兔子……又有点别的不同,仿佛要沉入另一种更隐秘的情绪中去。 谢珩羽不懂,但只看见他那满是血的脸,就立刻缩了一缩,麻利地拿谢相呴的手继续捂住自己的眼:“小叔坏!你快让他别看了!” 一种被逼入角落的错觉从脊背浮起。某道目光仍牢牢地钉在他身上,未曾移开半分,却不让人觉得难受,像是一件貂皮覆在身上,有分量,只想让人裹紧缠紧,打滚撒欢,哼来哼去,甚至汲取更多。 可惜现在是夏日,很热呀…… 谢相呴方才侧头看他一眼,对视一瞬,并未立刻收回,反而慢慢地笑了。 笑意不深,似有若无,撩动得刻意而短暂。 方才微微垂眸,谢相呴答:“他爱看,我管不了。” ———————— 对啦,关于文名大家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呀?qaq……我总结概括的能力真的很差。 and我在努力存稿!也希望这个故事的文名文案更加出彩! 晚宴快结束时,因官家已先离开,一些人也提前离场。谢珩羽的精力已经泄了一半,便也说要回去。马车停在崇光宫外,还要走一段路,是以他又开始闹,直说走不动了,要谢相呴抱他。 谢相呴睁大眼睛,指自己,“我?抱你?” 小玉儿立刻点头如波浪鼓。 谢相呴委屈,当即回:“你三岁的时候我就抱不起你了,何况现在,怎么抱得动你嘛?” 谢珩羽才不管,哼哼唧唧,抱着他的腿,大眼睛忽闪忽闪,摇来摇去:“可是我走不动了……好累啊……” 谢相呴耍赖,比他更磨人,声音哼哼:“我也很累呀,也走不动了嘛,你怎么不抱我?你就知道欺负我。” “我抱你。” 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谢珩羽不管来人是谁,下意识点点头:“好啊——” 预想的举高高或打马马肩没有来到,身边的小叔却被腾地抱了起来,他目瞪口呆。 再抬头,才发现是那个将军。啊?谢珩羽正愣怔间,自己也被抱了起来,“别羡慕哈,叔叔抱你。”侧头一看,是个满脸笑意的年轻男人。 谢相呴没想到还有旁人在,一时也顾不上看看到底是谁,十分赧然,下意识埋头躲避,抓紧了他肩上的衣料,李宿却泰然道:“送他回公主府。” “遵命!”那人答罢,抱着谢珩羽就走,谢珩羽起初还无措:“小叔——”却被连哄带骗地带离,很快把他小叔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走远了。 虽说四周没什么宫人,站的离他们也远,大抵是看不清的,不必为此害羞,可到底那么久了……他能明显感到他的变化。 搂住他腰身的手臂更有力也更壮实,让他搭住一只手的肩也变得更宽厚,确实已从一个少年变做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