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都。 太后的万寿节愈发逼近,除却城外,整个安都都在为这样的盛事准备,热闹非凡,礼部下发任务,早差人遍挂绸缎,造吉祥灯,清扫街道,人流不息,繁华愈盛。 覃勉往下一扫,望到人群,朝一个小娘子轻狂一笑,那小娘子狠狠瞪他一眼,忙低下头去。他有些怵,这才回神,跟洪思松道:“东西已经送到安国公府了。” 洪思松颔首:“保密?” “事情尚未尘埃落地,关乎你我他的命,当然保密。”覃勉道:“放心吧,绝对没人发现。” …… 玉州城北,松山商行外。 云层翻滚,遮蔽住微寒的月光。整个玉州城被黑暗笼罩,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街角摇曳,映出一片惨淡的光影。 寒风夹着腥湿的泥土气息,从破败的屋舍间穿过,吹得屋檐下的破布幡哗哗作响,像是幽幽低语,诉说整个玉州城的不安。 起初不过是零星的喧哗,然而当第一颗石子砸向赈灾粮仓的大门时,潜伏在黑夜中的人被一层层唤起,骚乱瞬间如燎原野火般蔓延开来。 “他们勾结官府,贪了我们的粮!” “赈灾银呢?我们凭什么连口吃的都没有!” 有人高声怒吼,带头冲向粮仓,接着一呼百应,松山商行守卫的小厮猝不及防,被蜂拥而上的灾民推倒在地,顷刻间大门被强行撞开,仓内的米袋轰然倒塌,白花花的米粒滚了一地。 “快!快抢!” “反了反了!强抢啊!” “这群贼民!快去府衙!快去啊!” …… 不过须臾间,松山商行内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远处,罗荣娘将一切尽收眼底,看向身后戴着幂篱的女子:“会长,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她已组织了几次灾民闹事,不断试探着商行和官府,因为分寸恰到好处,灾民们都没出事,且此后阿宿递信来,她就停了动作。今日这场她更全然没有参与,完全像是由灾民自发举行的,若官府真的派衙役或者守备军赶到,不知道会怎样—— “怕是没那么简单,”女子沉吟片刻,才又问:“阿宿现在在哪里?” 荣娘会意:“我这就叫人去找他。”知道事态紧急,说罢匆匆背身离去。 女子仍站在原处,遥遥看着那边的情形,饥饿让灾民丧失理智,呼喊声、哀嚎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有人双手捧着米拼命塞进怀里,有人索性扯下衣襟包裹,更有瘦弱者被挤倒在地,遭遇踩踏,哭声淹没在混乱中。 —— 夜已深,前堂却依旧灯火通明。 林潭淳坐在堂前,手掌不住摩挲着手中杯盏,目光死死盯着门口。他的眼皮狂跳,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巡夜的人还没回来?”他沉声问道。 管家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答:“应当还要一会儿。” 林潭淳闭目。 虽然已经私下与李宿会谈过,交出东西后安都商会也的确没有再闹事,但他还是无法完全信任此人。自己不算改换门庭,也不算断尾求生,只是为了抓住一线生机,以求能活下去。 可是在这滔天的权势和不由他的时势中,究竟何处有生机? 思忖间,又一阵脚步声匆匆传来:“回大人,刚送回消息,说咱们商行那边的粮仓被贼民抢了!” 林潭淳腾地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但还是极力保持着两分平稳:“什么?” “先前灾民本就三天两头的闹,但没那么凶,又停了些日子。今夜不知是谁带头煽动,越来越多的人往咱们商行聚拢,仓库大门被砸开后,全冲进去了!” 林潭淳问:“去知府那里请人了吗?” “守备军统领今晚未值守,调令还没下来。”小厮着急,补充道:“就是推三阻四,不管事的意思,先前您不是也叫我们去府衙求援了好几次?他们都像没听见似的。” “那就去六皇子那里请人。”林潭淳着急吩咐。他倒没想到杜玖集蠢到这一步,这时候都还不肯动作,忙催促:“一定将事情说清楚了,尽快!” 待人走后,林潭淳坐回原位。 今日不是安都商会在闹事,还如此出格,那会是谁的手笔? 杜玖集?还是二皇子?还是……安国公?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要下这么毒的手笔? 思绪纷杂,他看向门外,夜色深沉,寒风如刀,卷起檐下的破布幡,像是一张森冷而挑衅的鬼面,在无声冷笑。 —— “殿下,杜知府那边已按您的意思行事,按兵不动。” 听完幕僚的禀报,谢相呴瞥到颜郜懿有些不太好的神色,摇头提醒:“你说错了,那不是殿下的意思,是杜玖集自己与松山商行积怨已久,府衙又太忙,所以才调不出人手。” 那人一愣,连忙改口说知错。 “好了。”颜郜懿本就没打算罚人,只是摆手嘱咐:“灾民那边,务必要谨慎行事,尽量将伤亡降到最小。” 幕僚闻言,有些为难地看向谢相呴,谢相呴却没有当即解围,抬手缓缓放下最后一枚棋,方才出声:“我退无可退,是殿下赢了。” “川明又在谦虚了。”话虽如此,但看向棋盘上布局,颜郜懿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他从小被爹爹带在身边,爹爹好棋,他便耳濡目染,棋艺远超同龄人,后来四处游学时,又拜了棋圣为师,若只论棋局,便是谢川明这样聪明的人也赢不了他。 “殿下棋力高深,令我心服口服。”谢相呴站起身,向他行礼:“只是既有这样一场好局,殿下不如亲临现场调度,一展国手风范?” 说实话,他也是信不过二皇子手下那群人的——况且他也想亲眼看看,李宿和颜郜襄会怎么反目成仇。 话到此处,颜郜懿自然也不推辞,当即起身:“走罢。” —— 松山商行外,粮仓门前的混乱已然彻底失控。 粮仓被打开后,劫掠不断,完全挤不进去人,堆在后头的灾民们便也不再满足于抢夺粮食,开始往商行内冲去,沿途无论是粮袋、布匹还是器具,统统被席卷一空。 也有人已撬开库房大门,看到里面堆满丝绸和珍贵药材,眼神顿时更加炽热,再无收场余地。 “他们骗了我们!他们根本不缺钱!” “抢!抢回我们该得的!” “狗奸商联合狗官贪钱,这些都是朝廷给咱们的救命钱!” …… 愤怒的话语一声声响开,点燃每个人心中的火焰,理智被彻底冲垮。男人们抡起木棍砸开箱柜,女人们疯抢着上好的米粮、布匹,药材,甚至连墙上的精致挂件都不放过。 “别挤!别挤——啊!!” 一声惨叫传来,一个在松山商行中洒扫的老妪被人流撞翻,直接跌进门槛之下的石阶,头磕在坚硬的青砖上,血缓缓浸开,染红了一片地面。可周围人根本无暇顾及,仍旧蜂拥而上。 松山商行的几个守卫拼死护住主堂,但面对汹涌的灾民,他们人数太少,根本无力阻挡。有人高喊:“快去通知行长!”可声音淹没在混乱中,无人回应。 林潭淳带着仅剩的十余名护卫,快马加鞭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景象。大门已然失守,庭院中一片狼藉,火光闪烁,映照着人群疯狂的面孔。 正愣神间,一蓬血骤然溅出,有人猛地倒下,再没有了声息。 林潭淳惊疑不定,抬眼看去,魏书陈被几个兵士护着,正向他靠近,扬声问:“林老板,没事吧?” 他肥胖的身体被挤来挤去,气短声音也中气不足,却令林潭淳顿时感到无比安心——他没算错,只要安国公还没有回信,六皇子就一定会派人前来! 街道上火光大盛,数十骑匆匆自守备军调来的快马由远及近,火把映亮了他们身上的甲胄,照出一张张冷漠而森然的脸。个个皆手执长刀,寒芒在火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魏书陈接来林潭淳,出声吩咐道:“殿下有令,匪乱不得延烧,全员听令,镇压!” 话音一落,几十名甲士迅速下马,以利刃开道,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劈入混乱的人群中。 长戟立刻划破夜色,寒光骤现,一杆杆长枪横亘在人群之前,逼得抢粮的灾民们慌忙后退,惊恐地望向这些兵士。 “住手!住手啊!”有人试图求情,却被一脚踹翻在地,半张脸都擦出了血。 魏书陈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场景,并未因此心软半分。 他很清楚,殿下的命令是镇压,而不是劝阻,况且今日若压不下这群贼民,来日朝廷该如何议论纷纷,殿下又如何自处?安国公那里又如何交待?官家那里还能不能过关! “贼民闹事,违背律法,是为流寇,阻拦者……”这就是能最快解决此事的方法,魏书陈深吸一口气,终是吐出一个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