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了谢天乐的微信,这家伙很自恋,微信头像是自己的单人照,沈南笙点开那张照片,递到赵北执眼前:“不认识?” 赵北执很认真地辨认了一番,还真觉得有点眼熟,但应该是不认识的,他有些犹豫,脑袋一摇一摇的,不知道是在点头还是摇头 沈南笙盯着他凑近手机的头顶发旋,口气有些严肃地说:“认识就认识,不认识就不认识,又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今晚的沈南笙好像真的有点生气,赵北执不想惹他不高兴,老实答道:“看着有点眼熟,但的确不认识。” 沈南笙似乎不太相信,审视着他,问:“真不认识?” 赵北执很诚恳地回视着他,眼神坦然,说:“真的不认识。” 沈南笙忽然弯腰凑近半步,勾着唇笑了笑:“是吗?” 赵北执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心口一跳,但还是很乖地再一次肯定地点头:“是的!” 这两个字似乎取悦了沈南笙,他神情明显和善了一点,轻轻“哦”了一声突然又问:“刚刚是谁的电话?” “赵贝儿,我妹妹,今年六岁” 答得很乖,也很全面,正好是某个人想要知道的全部 沈南笙:“哦” 这声“哦”拖得有点长,尾音在夜风里荡了荡,带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他直起身,眼角眉梢都染了点笑意,径直往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赵北执:“还站着?等枣树结果子?” 赵北执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要一起回去,赶紧跟上。 可惜的是,他们刚回到院子里,细密的雨丝突然斜斜飘落,很快便淅淅沥沥起来 “哟,变天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话音刚落,雨势陡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落在篝火余烬上“滋啦”冒起白烟,把方才还暖烘烘的空气浇得透凉。 方才围坐说笑的人们顿时慌了神。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拿还没有吃完的炸红薯、腌萝卜,有人把孩子往肩上一抗,有人抄起地上的酒坛,都赶紧往回跑,没一会功夫,操场上的人便一窝蜂散了 贵州山区的冬雨带着一股子蛮荒的凉意,毫不留情地砸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雨水在泥地上肆意流淌,迅速汇聚成浑浊的溪流,蜿蜒着向低洼处奔去。 到半夜,雨势不仅未减,反而愈发猛烈。 赵北执背靠在宿舍生硬的木板床上,手中捧着剧本,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 此时,马俊还未回来,他心下暗自思忖,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怕是要打乱明日的拍摄计划。 明天他的戏份本是要展现福阿满在学校少有的快乐时光,这样充满明亮氛围的场景,最适合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拍摄,明亮的画面才能完美衬托出主人公彼时阳光般的心境。 可眼下,瞧这雨势,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拍摄顺序调整怕是在所难免。 想到这里,他在剧本中翻找出雨戏的部分,准备再好好琢磨一下剧本,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他不是个喜欢多想的人,更不会觉得沈南笙会对他存有什么心思,他是在想那个叫谢天乐的人,真的很眼熟,到底在哪见过?为什么沈南笙会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 这时,马俊突然推门而入,一边拿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说道:“小北,别看了,明天的戏份有调整。” 赵北执从床上俯身看他:“是要先拍雨戏吗?” “嗯,所有的雨戏都要提前。” “所有的?” “今天下午剧组这边跟气象台确认了,这雨要下半个月呢,只能把雨戏全部调到前面来。” “那明天先拍哪一场?” “八十五场和八十九场。” 赵北执翻阅着剧本,面露疑惑:“梁海老师和吴莉老师不是还没到吗?” 梁海是戏中饰演福阿满父亲的演员,吴莉是饰演福阿满母亲的演员,梁海和吴莉正好是两口子。 “刚刚到的,”马俊指了指自己,“要不然我怎么搞这么湿,刚去接的人。” 八十九场是场重头戏,是福阿满被他父亲追打,被秦峰救下的一场戏。 这场戏是一场转折,不论对秦峰还是对福阿满,从此他们的人生产生的某种意义上的纠葛。 只是这纠葛对于秦峰而言,只是人生路上的一个小插曲,但是对于福阿满而言,却是他短暂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转折。 就如同他与沈南笙一样,沈南笙根本就不记得他了,而他却固执地仰望着他。 但他比福阿满幸福,福阿满只短暂地仰望了高山,而他,可以仰望很久很久 不拿一针一线 在这样的天气里拍摄雨戏,尤其是冬天拍夏天的戏,对演员来说无疑是极受罪的。 第一场戏,是赵北执与饰演他父亲福大强的老演员梁海之间的对手戏,梁海手中拿着木棍追赶他,他因为跛腿,跑得很狼狈。 福阿满每次挨打,都很少跑,因为如果被抓住,会被打得更厉害。 但今天,他不是因为怕挨打才跑,是因为一本书,是秦峰给他的一本新书,这本新书的封面上,有秦峰才教会他写的,他自己的名字,他宝贝得很,却被福大强发现,要拿去点柴。 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从福大强手中抢过书,没命地往外跑。 雨噼里啪啦往下落,导演穿着雨衣指挥着走位。 梁海已近五十岁了,在圈内是数一数二德艺双馨的老戏骨,这次来客串纯粹是看在安宝明的面子上。 这种走位,以梁海的咖位和年龄,应该会由替身来走位,但是梁海明显不是那一类喜欢摆谱的演员,他和赵北执一样,在大雨里按照安宝明的指挥,调整着走位。 这一场戏要分两个镜头完成,第一镜是梁海提着木棍追赵北执,第二镜是要近镜去拍赵北执摔倒又爬起来的特写镜头。 拍第一镜的时候,沈南笙过来了,恰好看到赵北执抱着书,跛着腿,拼命往前跑的样子,雨下得很大,模糊了他的表情,可仅仅是那慌乱的奔跑姿态,便能让人真切感受到他内心的恐惧与绝望。 沈南笙没来由的心里一窒,然后眼睁睁看着赵北执“扑通”一下,结结实实摔进了泥水里,沈南笙一看就知道那是真摔,为了呈现出最真实的效果,赵北执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假摔。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脸,有些甚至灌进嘴里,可他根本顾不得这些,一刻都不敢耽误,连滚带爬地起身继续往前跑 “cut!” 随着安宝明的一声“卡”,梁海的助理赶紧撑着伞走了过去,给他递了干毛巾和保温杯,保温杯里是提前准备好的热姜茶。 秋冬的雨冰冷刺骨,仿佛能直渗骨髓。 梁海平日里坚持健身,可毕竟年近半百,此时也有些吃不消,连喝几口姜茶,才稍稍缓过劲来。 他正准备去问导演这条能不能过,却瞥见赵北执还孤零零地站在雨中。 拍完自己的戏份后,他就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像个听话的孩子,随时准备投入下一条拍摄。 赵北执没有助理,也没人想起给他送伞,单薄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 梁海刚准备让助理给他送把伞,就看到沈南笙撑着伞走了过去,当沈南笙的那把伞撑在赵北执头顶的时候,梁海明显感觉到了赵北执那一瞬间的怔愣和身体明显的僵硬。 赵北执很怕沈南笙吗? 他觉得有点奇怪。但既然已经有人送伞,他也就没有再去管了。 “冷吗?”沈南笙的声音很低沉,在噼里啪啦的雨声里显得有点不真实。 赵北执有些呆地抬头看向他,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里,涩得他想眨眼。 眼前不受控地浮现出四年前在横店时的某个画面,那是他第一次离沈南笙那么近,赵北执记得很清楚的。 那是夏天的一个暴雨夜,他还没有找到门路在沈南笙的剧组跑龙套,身上钱不多,他不舍得去住旅馆,便缩在横店东路的一条巷子里躲雨,恰好看到沈南笙被狗仔围堵,助理没跟上,他下意识地冲过去,将自己唯一的那把伞递了过去,却只换来对方冰冷的一瞥和一句“不用”。 那时的沈南笙,像裹在玻璃罩里的神祇,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而此时这“神祇”替他撑着伞,问他冷吗? 沈南笙将手中的干毛巾递了过去:“先擦一擦。” 那毛巾很白也很干净,看上去就很柔软。 赵北执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些结巴地答道:“我我不冷我手脏会弄脏您的毛巾的。” 沈南笙蹙眉:“毛巾不就是用来擦的吗?” 赵北执还是不接那毛巾,甚至因为怕自己身上的泥不小心沾到沈南笙的身上,而又往后退了半步:“我一会还要继续拍,现在擦了也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