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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誓娘(第2页)

那是血。

不是动物的血,她能感觉到——是人血,而且是不同人的血混合而成。

册子里记载着梳头娘最重要的工具“誓油”,必须以梳头娘本人的血为基,混合誓言当事人的血,再加上特定的植物精油炼制而成。血是誓言的载体,油是保存的媒介。

张嘉慧跪在地上,颤抖着捡起那些瓷瓶。每个瓶底都刻着一个名字周玉兰、李氏、赵秀英、王彩凤……还有她母亲张慧敏。

母亲的血也在里面。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在她十岁那年突然离开,再也没有回来。不是抛弃她,是怕自己的誓言牵连到她——母亲当年誓“若婆家欺我,必携女归”,后来果然带着年幼的她回了娘家。但这个誓是以祖母的血油存的,母亲一生都活在誓言的约束下。

天亮后,张嘉慧决定去找那些还活着的“存誓人”。

第一个是周家阿太,九十六岁,住在村东头的老宅里。老人坐在藤椅上,头乌黑油亮,梳着标准的清末妇人髻,插着一根已经黑的银簪。

张嘉慧说明来意,周阿太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你祖母终于把担子交出去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十年。”

“您的誓言……”

“我十六岁出嫁前,对你曾祖母——那时候的梳头娘——誓,若夫君负我,我就削为尼。”周阿太摸着头,“我夫君倒没负我,但他死得早,二十九岁就没了。我本想改嫁,可这头……这头不让我改。”

“什么意思?”

“每次动改嫁的念头,这髻就紧得像要勒断我的脖子。”周阿太平静地说,“有一次我差点答应了一个教书先生,当晚做梦见自己被头吊在房梁上。醒来时,髻自己散了,头在地上盘成个‘死’字。”

张嘉慧脊背凉“那您现在……还想解誓吗?”

“想啊,怎么不想。”周阿太望着窗外,“可你曾祖母死了,你祖母也死了,现在只有你能解。但解誓需要代价——要么誓言实现,要么存誓人付出相应的代价。我的誓言是‘削为尼’,可我既不想削,也不想为尼。所以这誓,解不了了。”

“那您就一直……”

“就一直这样活着。”周阿太笑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头不白,人不老,看着一代代人出生、长大、死去。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这头不是我的,是誓言的。”

离开周家,张嘉慧去了村西头找李寡妇。李寡妇五十多岁,常年戴着顶毛线帽,即使在夏天也不摘。听说张嘉慧是新的梳头娘,她扑通跪下了。

“张姑娘,救救我……我这头,十年没长出来了……”李寡妇摘掉帽子,头顶光秃秃的,只有几根稀稀拉拉的白,“十年前我想改嫁,第二天头就掉光了。医生说是什么斑秃,但我知道不是……是我违背了誓言。”

张嘉慧查册子,找到了记录李寡妇二十五岁守寡时,对祖母誓“若动再嫁念,落齿摇”。现在头掉了,牙齿倒还完好——可能是因为誓言只实现了一半?

“我想解誓。”李寡妇哭着说,“我愿意付出代价,只要能让头长回来……没有头,我连门都不敢出……”

“解誓需要您当年存誓时的头油,还需要梳头娘的血。”张嘉慧翻看册子里的方法,“但您可能要先实现誓言——要么真的‘落齿摇’,要么……彻底放弃再嫁的念头。”

李寡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嫁了。这辈子都不嫁了。”

张嘉慧按照册子的方法,从梳头匣里找出刻着“李氏”的瓷瓶,里面还有一点暗红色的誓油。她刺破自己的指尖,滴了一滴血进去,血和油混合的瞬间,出“嘶”的一声轻响,冒出一缕青烟。

然后用这混合油为李寡妇梳头——其实没什么头可梳,只是用梳子蘸了油,在头皮上轻轻梳理。梳到第七下时,李寡妇叫了一声“热……头皮好热……”

张嘉慧看见,那些光秃的头皮上,开始冒出细小的黑点——是根。头真的在长出来,以肉眼可见的度,几分钟就长到了寸许长。

但长出来的头是白色的,雪白。

李寡妇摸着头顶,又哭又笑“白了也好,白了也好……总比没有强……”

代价是,她真的放弃了再嫁的念头。后来张嘉慧听说,李寡妇和一个丧妻的老裁缝彼此有意,但两人只是互相帮忙,再也没提婚事。

第三个找张嘉慧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王彩凤的女儿,林晓月。

林晓月三十出头,在城里做律师,打扮时髦,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她找到老宅,开门见山“张小姐,我妈让我来找你。她说她的誓该解了,但她自己不敢来。”

张嘉慧查记录,王彩凤的誓言是“若考不上大学,永不梳头”。1978年她高考落榜,誓言生效。但册子上写着“198o年誓破,髻自散”。

“你妈妈的誓不是已经破了吗?”张嘉慧问。

“是破了,但没完全破。”林晓月苦笑,“她确实二十年没梳过头,一直剪短。但2ooo年后,她开始长出一种怪病——头会自己打结,不管剪多短,一夜之间就缠成死结,要用剪刀才能剪开。医生说是什么罕见病,但我知道不是。”

张嘉慧去看王彩凤。六十岁的妇人,剪着齐耳短,但梢处果然纠缠成团,像被无数双手反复搓揉过。那些结硬得像钢丝,剪刀都很难剪断。

“我每天早晨都要剪掉新长出来的结。”王彩凤眼神空洞,“一开始只是梢,后来是整个头。我不敢留长,长了就会缠住脖子……有一次我梦见自己被头勒死了。”

张嘉慧仔细看那些结,现它们不是胡乱纠缠,而是有规律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反复编绕造成的。她想起册子里记载的“誓返”当誓言被违背又无法完全实现时,誓言的力量会返回梳头娘身上,但如果梳头娘已死,就会以扭曲的方式继续作用于立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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