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虽称富庶,然商海诡谲,人心叵测,汝须时时警惕,慎之又慎……”
父亲的反应在林承志意料之中。
一个传统的江南士族,骤然见到儿子从被视为“蛮夷之地”的美国汇回如此巨款,反应自然是惊惧多于喜悦。
父亲担心儿子走了歪路,更担心这财富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风险。
接下来,父亲笔锋一转,提到了对这笔钱的运用,正是林承志最关心的部分。
“……承汝之志,亦为安家保业计,为父已将部分银钱用于诸事。
一者,重修祖宅、祠堂,增购祭田二百亩,以固根本,光耀门楣。
二者,于苏州观前街购置临街铺面五间,委托可靠族人经营绸缎、茶叶,岁入颇丰,以为家族长久之计。
三者,亦是依汝信中特别嘱托,捐资予苏州府学及新近成立之‘正蒙书院’。
资助其购置泰西格致书籍、化学仪器及地球仪若干。
此举虽引来些许守旧同僚非议,斥为‘奇技淫巧’。
然苏府台对此颇为赞赏,称林家‘开明务实,乃苏杭士绅之楷模’……”
看到这里,林承志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父亲虽然担忧,但最终还是选择信任并执行了他的建议。
资助新式学堂,引入西方科学书籍和仪器,这正是他播下的第一颗“启蒙”的种子。
能获得地方官员的赞赏,更是意外之喜。
这意味着林家开始在地方上建立起“开明”的形象,为后续更深入的行动打下了基础。
信的最后部分,直接回应了他关于关注时局的请求。
内容,让林承志的心情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至于汝所询之北洋、洋务诸事,为父亦多加留意。
去岁(1885年),中法于越南构衅,我福建水师竟于马尾一战几近全军覆没,实乃国朝之耻!
李合肥(李鸿
;章)虽竭力周旋,终签《中法新约》,越南尽归法属,痛失藩篱。
朝野震动,清议沸腾,皆言自强之迫切。
然……唉,京师之内,太后(慈禧)与皇上(光绪)……唉,宫中之事,为父不便多言,唯觉掣肘甚多,步履维艰。”
“北洋水师,自李合肥倾力经营,近年购得‘定远’、‘镇远’等铁甲巨舰,声势颇壮。
然据闻,水师内部派系林立,闽党、淮党之争不休。
且经费支绌,各省协饷常不到位,煤炭、弹药时有不济。
提督丁汝昌,虽系淮军旧将,然于海战之事,恐……唉,人言可畏。”
“汝心系国事,为父甚慰。
然汝当下之要务,乃潜心向学,汲取西人之精粹。
他日学成归来,方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真报效国家。
切不可因外界纷扰而乱了方寸,亦不可……不可如那些留美幼童般,沾染洋人恶习,数典忘祖。
切记,切记!”
父亲的信,像一扇窗,为林承志展现了此时大清朝野的真实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