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卿,朕问你。煌宁十一年那批军马,既已在火前出库,去向何处?经手之人,姓甚名谁?” 赵谦跪在殿中,额上的冷汗已然滚落下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敢说,因为那批军马的去向,那些经手之人的名字,每一个都是要命的。 “臣……臣……臣当年不过是主事,经手上下的文书繁多,一时实难……” “难?”温昔秣冷笑一声:“那就让老子来帮赵侍郎回忆回忆。煌宁十一年,兵部库房走水前夕,恰逢西域商道告急,需调军马赴边。可笑的是,那批以‘西路验马’名义出库的军马,从未抵达过玉门关。赵侍郎,你说它们去了哪?难不成半道上长了翅膀飞了?” 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果那批军马没有去边关,那就只有两个去处:私卖或是私囤。而能做到这一步的,绝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赵谦的脸色已然惨白如纸,他张口想辩,却被另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 “陛下。此案久远,当年卷宗尽毁于火,如今仅凭一卷存根便定罪,未免过于草率。况且,那存根是否伪造,尚需细查。臣以为,不妨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彻查,再行定夺,免得冤枉了忠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给赵谦争取时间。 尧清虞跪在殿中,听见这声音指尖微微一紧。转头看向说话的紫袍老者,那张脸苍老而威严,眉目间透着久居高位的淡漠。 沈鹤鸣曾说,那位幕后主使端坐朝堂、身着紫袍。而眼下这位开口替赵谦说话的,正是礼部尚书沈启岳。 “沈尚书言之有理。不过,臣有一事不解。”尧清虞忽然开口,沈启岳眼皮微抬,目光落在他身上。 “煌宁十一年那场大火,烧毁的不仅是兵部库房的账册,还烧死了当时的库房主事三人,以及一位兵部左侍郎。那位侍郎,姓沈,名鹤鸣。正是沈尚书的胞弟。” 殿中一静,沈启岳的脸色终于变了,厉声道:“尧清虞!你这是在暗示什么?我那胞弟死于那场大火,尸骨皆焚,你竟敢……” 尧清虞叩首:“臣不敢暗示什么,臣只是想问,沈尚书的胞弟既已死于那场大火,为何十年后,那批‘遗失’的军马会出现在安王的私库里?而安王供出的那些经手之人,有三个名字都指向了当年那场火。沈尚书若真要查,臣建议不如从那场火开始查起。查一查,那场火究竟是意外走水,还是……灭口。”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温昔秣站在殿中,眼中翻涌的杀气似要凝成实质。 而御座之上,宁宣宗那双被冕旒遮住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启岳。 “沈卿,尧监军说得有理。那场火,朕也觉得,该查一查了。” 冕旒之后,宁宣宗沉默良久,终是一锤定音。 “传朕旨意。兵部侍郎赵谦,涉安王谋逆案,供词多有隐瞒,即刻押入大理寺候审。煌宁十一年兵部库房旧案,疑点重重,着大理寺会同刑部重启调查,凡涉此案者,无论品阶,一律彻查。” 殿中百官齐俯身领旨。 赵谦瘫软在地,被两名甲士架起时,那双眼睛死死地钉在沈启岳的背影上,却终究没能等来一个眼神。 沈启岳垂着眼,仿佛那被拖出去的人与他素不相识。 “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拉长了尾音。 百官如潮水般退出太极殿。 晨光已然大盛,殿外的白玉阶被照得一片耀眼。 尧清虞随着人流走出殿门,风灌进衣袖,带着料峭的凉。 他脑中却仍在盘桓着方才殿上的一幕——沈启岳,这个名字如今浮在水面上,看着像那条大鱼。可越是想,心里越是有一处说不清的滞涩。这个人护赵谦护得太急了些,急得几乎是把自己往那场火上撞。 一个能藏了十年的人,一个能驱使“雨神”、私囤军马、勾连安王的人,会在御前如此沉不住气?这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有人故意把沈启岳推到台前,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真正的那尾鱼,或许还沉在更深的水里。 身侧一道银甲红袍的身影始终不曾离他半步。 温昔秣按着青霜走在他身边,甲叶随着步伐轻响,那双眼睛还没从殿内的杀伐里彻底收回来,扫过往来的朝臣时,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锐气。 就在两人行至丹陛转角处,一道小小的明黄身影自侧廊转了出来。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一身太子常服,身量还没长开,脸却绷得一本正经,背着两只手,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尧清虞脚步一顿,忙敛袖躬身:“臣尧清虞,参见太子殿下。” 小太子仰着头,那双圆亮的眼睛在尧清虞脸上转了一圈,随即负着手,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那腔调学着大人的沉稳,却压不住孩童的清亮:“尧大人,免礼。孤是特意来寻你的。” 尧清虞直起身,一时有些怔。 那日太极殿血战,他违令护住太子。这些时日案子缠身,倒是许久没见过这位小殿下了。 “那日在殿上,若非尧大人以身相护,孤只怕已遭那贼人毒手。这份救命之恩,孤记在心里。今日特来相谢。孤已备好了车驾,孤送你回府。” 这话音才落,一直没出声的温昔秣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尧清虞拦在了身后半寸。他撩甲一礼,姿态是全的,语气却半分不让。 “太子殿下厚爱。不过尧监军可是老臣从玉门关的死人堆里给捞回来的,如今自然也该老臣管。殿下的车驾金贵,臣的人,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他这话说得半分不客气,“臣的人”三个字咬得极重,落在这满是耳目的宫道上,几乎是明晃晃地圈了地盘。 小太子被噎了一下,仰着头瞪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将军,那副小大人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圆眼睛里透出几分孩童的不服气。 丹陛转角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那么僵住了。小太子仰着脖子,圆眼睛瞪得溜圆,那副绷了半日的小大人架子彻底碎了个干净,活脱脱一个被抢了糖的孩童。 温昔秣垂眼睨着他,那双从血海里滚出来的眸子偏偏还端着,半分不肯退让,倒像是在跟个七八岁的娃娃较真。 一高一矮,一个银甲凛凛,一个明黄团团,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宫道上往来的内侍宫人远远瞧见这一幕,连脚步都放轻了,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领里。 这满长安,也就只有温昔秣这号人物,敢在大明宫的地界上跟未来的帝王这么干瞪眼睛。 尧清虞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是抬手扶了扶额。 眼下这两位,一个是手握重兵的朝中重臣,一个是未来储君,竟为着送不送他回府这点子事,杠上了。 “殿下,将军。”尧清虞的声音里透着无奈,他上前半步先冲着小太子敛袖一礼,语气放得极软:“殿下的恩典,臣心领了。殿下能记着那日之事,是臣的福分。只是臣这点子伤早已无碍,实在当不起殿下亲自送这一程。” 小太子这才把目光从温昔秣身上挪开,仰头看向尧清虞,那委屈劲儿还挂在脸上,嘴巴抿得紧紧的。 “可孤答应过要谢你的,母后说,受了人的救命之恩,便要好生报答,不可失了礼数。”他偷偷斜了温昔秣一眼,又梗着脖子补了一句:“孤是储君,孤说要送,怎么就当不起了。” 这话一出,温昔秣嘴角先抽了一下。 他撩甲又是一礼,姿态挑不出错处,那语气却慢悠悠地拐了个弯。“殿下重情重义,是煌宁之福。不过殿下要谢的是尧监军的救命之恩,这情分得记在心里,日后长成了明君,护好这万里江山,便是对尧监军最大的报答。至于送不送这一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尧清虞身上,那点锐利尽数化开了:“这点子小事,臣一个大老粗跑跑腿就够了,怎好劳动殿下的金玉之躯。” 小太子被这一套绕得眨了眨眼,一时竟分不清这将军是在夸他还是在堵他。他张了张嘴,半晌没找着话来接,那圆脸憋得微微发红。 尧清虞瞧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生怕这小祖宗回过味来又要闹,忙俯下身与那孩子平视,声音愈发温和。“殿下,将军说得在理。殿下把这份心记着,来日勤勉向学,做一位护佑万民的好储君。哪怕边关的百姓也能听着殿下的贤名,便是比什么车马都体面的谢礼了。殿下说,是也不是?” 小太子怔怔地看着他,那点被将军噎住的憋闷,竟被尧清虞这几句话熨帖了下去。 他挺了挺小小的胸脯,重重地点了下头,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又端了回来。“尧大人说得是,孤记下了。待孤长大定要做个好储君,叫四方百姓都能听见孤的贤名。” 他说着,又忍不住瞪了温昔秣一眼,哼了一声,“至于你这个凶巴巴的将军,孤不与你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