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清虞听见枪尖撕开铁甲的声响,猛地抬起头。眼看那截白蜡木枪杆从温昔秣肩后刺入,握着短刀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本能往前时,怀里小孩下意识拽紧了他的袖子。尧清虞这才想起自己还护着小太子,他也不能在这时候冲出去分散温昔秣的注意力。 被尧清虞担忧的温昔秣连闷哼都没漏出一声,左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那根还在往里捅的白蜡木枪杆。鲜血顺着他的虎口横流,他硬是没让枪尖再往前深入半分。 “找死!”他沾满血污的面容因为戾气而扭曲,右手青霜剑脱手掷出。长剑化作一道银芒,直接贯穿了那名持枪亲卫的心窝,将人死死钉在下方的玉阶上。 就在这一刻,太极殿的正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合抱粗的撞木轰碎了门栓,裹挟着冰雪的寒风疯狂倒灌进满是血腥味的大殿。 “金羽卫救驾!”石重山粗粝的狂吼声炸响,黑压压的重盾步兵如同一面移动的铁墙,碾过门槛,长枪阵从盾牌缝隙间探出,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殿内阵型大乱的安王残部彻底分割。 嘉启率领的轻骑兵丢了马,却凭借灵活的身法在盾阵后方收割残局。局势在顷刻间逆转,大势已去的安王面如死灰,被几名死士护着连连后退,最终被金羽卫的重重枪阵逼入墙角。 温昔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左手握住扎在肩窝里的半截枪杆,面无表情地用力一拔。倒刺带出一小块血肉,他随手将断枪扔在满地血泊中。顾不上处理不断涌血的伤口,转身面向那处被他死死守住的夹角缝隙,染满粘稠血液的大手一把扯住了火狐大氅的边缘,粗暴地将藏在里面的尧清虞连同小太子一起拖了出来。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尧清虞那张脸,目光刀锋般寸寸刮过对方的全身,确认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新增的血痕,火狐大氅上也没有被刀剑划破的痕迹。 尧清虞本能地扶住了面前摇摇欲坠的人,手刚触碰到那片黏腻的银甲,指尖便沾满了温热的液体。 温昔秣右侧肩窝上那个血窟窿还在汩汩地往外涌血,顺着破碎的甲叶滴落在金砖上,砸出小小的血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红,瞳孔微缩,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没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吗?!” 话还没说完,对方的大手已经反客为主地死死钳住了他的手腕。温昔秣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对那触目惊心的血窟窿熟视无睹,反而将满是戾气的目光狠狠钉在尧清虞脸上。 “这点窟窿漏不光老子的血。”他咬着后槽牙,压根不给尧清虞继续说话的机会,空出的左手一把拎起夹在中间的小太子,像丢个物件似的随手扔给刚刚冲上台阶的石重山。 碍事的人一走,温昔秣直接逼近半步。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气息,铺天盖地罩向尧清虞。他左手粗暴地扯开那件火狐大氅,毫不避讳地探入大氅内部,隔着单薄的中衣,一寸寸重重压向尧清虞的脊背。 指腹在确认布料依旧干燥、没有崩裂渗血时,那股蛮横的力道才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倒是你,”温昔秣低下头,温热急促的呼吸直接打在尧清虞的耳廓上,语气恶劣到了极点,“谁借你的胆子跑出死角的?背上缝好的皮肉又痒了,非要再撕开一回才舒坦?!” 尧清虞整个人被锁在他的胸膛和龙椅靠背之间动弹不得,仰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的不只是暴怒,还被他压在最底下的后怕。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温昔秣正在他后背上胡乱摸索的那只手臂上。 “当时侧阶上的侍卫全倒了,太子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不是我跑出死角,是死角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你先让太医看你的肩膀,再不处理,你这条胳膊明天就抬不起来了。” “太子死了有皇帝再生,你死了谁来给老子结清这笔账?”温昔秣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语气里的暴躁并未消减。 带着干涸血痂的指腹在尧清虞温热的后颈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这才干脆利落地抽离出来,顺势扯住大氅的皮毛边缘,将那单薄的身躯重新严严实实地裹紧。 “抬不起来?老子就算剩一条胳膊,也能单手捏碎安王的颈骨。”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石重山像拎麻袋一样,将一个头顶乌纱帽歪斜、面无人色的太医重重掼在满是血洼的台阶前。“将军!人带到了!” 温昔秣这才松开钳制尧清虞手腕的力道,战靴随意一扫,将脚边半截残破的盾牌踢开,随即大马金刀地在玉阶上坐了下来。 “滚过来。”他冲着瘫软在地的太医扬了下下巴,连余光都没分给那惨烈的右肩。 太医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颤抖的手刚碰到他右肩碎裂的玄铁甲片,冷汗便顺着额头砸进血泊里。剪刀铰开被血肉黏住的暗银战袍,布料剥离皮肉的细碎声响在周遭渐渐平息的大殿内分外清晰。 温昔秣下颌线骤然绷紧,指骨抵住膝盖,没发出任何忍痛的闷哼。那双因为厮杀而充血的黑眸越过战战兢兢的太医,依旧死死钉在几步开外的尧清虞身上。 尧清虞站在玉阶下方,被裹紧的火狐大氅边缘还沾着温昔秣肩头蹭上去的血。他看着太医剪开那片被血浸透的战袍,露出底下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枪伤窟窿,眉头皱得比温昔秣本人还紧。 “站那别动,敢离开老子视线半步,这就打断你的腿。” 尧清虞蹲在原地没动,看着那张因失血而苍白却依旧凶得能吓哭小孩的脸,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了弯:“我一直在这儿。你先管好你自己的肩膀,别吓唬太医了。” 太医哆嗦着将烈酒浇在可怖的贯穿伤上,白沫翻涌,皮肉翻卷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令人牙酸。温昔秣下颌骨咬得死紧,腮侧的肌肉贲起,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哼。 听到尧清虞这句不软不硬的顶嘴,他不仅没收敛,反而从喉咙深处滚出一阵低哑的闷笑。 这笑声震得右肩伤口涌出一股新血,他混不在意地偏过头,沾着血污的左手猛地抬起,一把捏住太医抖个不停的手腕。“听见没?监军大人嫌老子吓着你了。” 他劈手夺过太医手里的白瓷药瓶,冷嗤道:“滚一边去,药都拿不稳的废物。” 太医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退开两步,跪伏在玉阶旁连大气都不敢出。尧清虞被这一连串动作震得微微后仰,看着温昔秣单手将药瓶送到嘴边,用牙直接咬开木塞。他的瞳孔微缩,伸手想拦:“那药不能直接倒,要先调匀了再敷!” 但话还没出口,温昔秣已经连眼皮都没眨,直接将大半瓶药性猛烈的金疮药粉一股脑倾倒进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血窟窿里。 干燥的粉末扎进翻卷的血肉,这等同于往伤口上撒盐的活体凌迟,刺激得温昔秣额角瞬间暴起几根青筋。豆大的冷汗顺着锋利的眉骨滑落,砸在暗银色的兽吞护腰上碎成几瓣。 温昔秣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沾着药粉和鲜血的左手随意搭在支起的左膝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越过几步的距离,死死咬住尧清虞的视线。“老子的肩膀废不了。” 他舔了舔干燥起皮的下唇,硬生生咽下喉管里翻涌的血腥气,嗓音粗粝而张狂,“就算只剩半条命,盯死你这点斤两,也绰绰有余。” 尧清虞阻止不及,气得不想说话,拿过旁边的纱布沉着脸往他胳膊上缠。棉麻纱布一圈圈绕过肌理分明的宽阔肩膀,他的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收紧时毫不客气,硬生生将那骇人的血窟窿勒得泛出一种可怖的死白。 剧烈的钝痛直钻骨髓,温昔秣却像感觉不到一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大刺刺地坐在玉阶上,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故意放松了上半身,由着尧清虞沉着脸靠近。纱布需要绕过肩背和腋下才能固定,这动作迫使尧清虞不得不倾身贴近。火狐大氅柔软的皮毛不时扫过他赤裸紧绷的胸膛,对方身上淡淡的药苦味毫无阻碍地撞过来。 温昔秣垂下眼。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尧清虞紧抿的唇线,以及眼底那团被强行压抑的火气。 “怎么,现在知道心疼了?” 他低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笑意和厮杀后的狂气,没受伤的左手抬起不由分说地蹭上尧清虞紧绷的脸颊。粗糙的触感刮擦过细腻的皮肤,硬是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生生打破了那份冷硬的克制。 “轻点勒。”温昔秣任由他泄愤般将纱布打了个死结,眼底的血色褪去几分,透出极具侵略性的锋芒:“真打算废了老子这条胳膊,以后谁挡在你前面?” 尧清虞沉默良久,声音很轻的说道:“我不要你每次都挡在我前面,只想要你好好活着。” 温昔秣那只停在尧清虞脸颊上的手猛地顿住,指腹下温热的触感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大殿内禁军搬运尸体、甲片碰撞的嘈杂声尽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