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昔秣垂下眼皮,视线扫过抵在胸甲上的那只手,几根手指修长柔软,却透着失血的苍白。他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顺着马车的颠簸再度压低了身躯。低下头鼻尖擦到尧清虞的侧脸。 “暧昧?”他一把掐住尧清虞的下颌,迫使对方仰起头来直视自己:“你背上那条口子是老子亲手拿针线缝回去的。全身上下哪块骨头老子没摸过?少拿这些酸词来挡枪。命都没了半条,还管什么暧昧?” 话音未落,他掐在下颌的手猛地松开,转而一把扣住尧清虞抵在胸前的手腕。单臂发力,粗暴地将那条胳膊反向一折,迫使尧清虞整个脊背弓起,身体不得已地转了过去。 随着“嘶啦”一声,尧清虞身上里衣的领口被温昔秣用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扯开,苍白的肩颈后背直接暴露在日光下。 温昔秣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伤疤,上面包裹的纱布是新的,之前在车厢里重新包扎过,边缘干净,没有渗出新鲜的血迹,羊肠线的针脚隔着薄薄的纱布隐约可见,排列整齐,没有断裂的迹象。 “我都说了……伤口没有裂,你精心养了我那么久,要是还养不好这点伤,未免辜负你的一片心意。” 温昔秣钳在尧清虞手腕上的五指卸了力,顺势揪住那件半褪的里衣领口,连带着厚重的狐皮大氅一并往上扯,粗暴地将那截裸露的肩颈重新裹严实。 “心意?老子的心意是留给边关将士的,砸在你身上纯属倒霉。算你这副骨头架子还算结实,没把我的羊肠线崩断。” 车轮轧过平整的青石板,颠簸感骤然减轻。外头隐约传来丞相府下人压低声音的呼喝,显然已经到了地方。温昔秣抄起矮几上那个早已温吞的铜手炉,不轻不重地砸进尧清虞怀里。 “收起你那些酸话。等会儿进了李狐狸的院子,让太医把纱布揭了彻底查一遍。你最好祈祷里头也没烂,不然老子刚才在雪地里给你兜的底,全都要从你身上讨回来。” 马车缓缓停稳,车厢外传来石重山刻意压低的粗嗓门,禀报已经进了二门。温昔秣抬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长腿一迈,直接挑开了厚重的羊毡帘。冷风灌入的瞬间,他回头丢下一句:“自己走下来,别指望我再抱你。” 尧清虞脸色微红,一时间被这人混不吝的话噎得无话可说。这人回京之后,怎么说话越发不着调了。 这么想着他倒也没耽搁,起身跟上了温昔秣的步伐。但临下马车,踩上踏板的脚忽然顿了一下,他被这人一路又是验伤又是打岔,绕来绕去,怎么自己就被拉到丞相府来了?他本该先回一趟尧家,不知道妹妹回府了没有,府里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温昔秣已经翻身下了车辕,回头见他站在踏板上不动,眉头一皱,攥在他手腕上的五指猛地收紧,半拖半拽地将人带进了抄手游廊。 穿过月洞门,他抬起一脚踹开了暖阁的雕花木门。 地龙烧得滚烫的热浪涌出,屋中央提着药箱的老太医双膝刚弯到一半,就被温昔秣揪住官服后颈,大步流星地拽到了内室的软榻前。他松开老太医,反手扣住尧清虞的肩膀,单臂发力,将人死死按进铺着厚实白虎皮的软榻里。 “还惦记着回尧家?安王在城外没截下那份驻军口供,你现在踏出这条街半步,少说有三架重弩指着你的脑袋。” 他单腿屈膝抵住榻沿,五指并拢,动作利落地扯下他肩上那件火狐大氅,随手掷在脚踏上,露出底下单薄的里衣。 “我妹妹……” “你妹妹有石重山亲自带人去送,比你安全。”温昔秣打断他,转过头,凌厉的视线刀刃般刮过旁边战战兢兢的太医,“还不过来?等我请你?” “伤都合实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尧清虞说归说,还是乖乖坐了下来。他褪下大氅,解了里衣,将后背转向榻边的太医,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在军营里被这样摆弄过无数回……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老太医颤着手将最后一层纱布揭下,灯火映照中,那道横贯脊背的狰狞创口确实已经结痂收口,新生的皮肉泛着一层脆弱的淡粉,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溃烂化脓。 温昔秣扣在尧清虞肩头的手卸去几分力道,随手将那块原本准备用来防咬舌的布巾扔在脚踏上。 老太医长出了一口气,干枯的手指转而搭上尧清虞的腕脉。两息之后,那张老脸上的血色却褪了个干净。 “外伤虽稳……但监军此前失血过甚,又在风雪中颠簸半月,寒气已侵入脏腑。此乃伤及根本之大亏,若不以猛药固本、长年精心将养……恐、恐有碍寿数啊!” 地龙烧得滚烫,暖阁内却静得只剩炭火燃烧的微响。 温昔秣猛地扯过榻尾那件火狐大氅,劈头盖脸地兜在尧清虞身上,将那截脊背严严实实地裹进皮毛里。 “伤都‘合实’了?外头勉强裹了层囫囵皮,里头的芯子早朽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横死在城外,拖着这副短命的架子活进长安就算赢了?” 他单臂撑在软榻边缘,俯身逼近尧清虞那张脸,嗓音里淬着不见血的狠戾与压抑的狂躁。直起身,冲着雕花门外的方向厉声喝道:“李懿承!把你库房里那些吊命的老参全搬进来!让这老东西开方子,要是敢少一味药,老子今天就拆了你的相府!” 尧清虞被他一通吼震得耳膜嗡嗡响,从大氅里伸出手拽了一下温昔秣的护腕:“将军别拆了,刚刚李丞相的雕花门已经被你踹烂了一扇,再拆一面墙他真要参你一本了。太医,劳您开方子吧。猛药就猛药,我喝得下。” 温昔秣的怒喝戛然而止,垂下视线落在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反手握住那截手腕,连着大氅的料子一起,毫不客气地将其塞回厚重的皮毛底下,顺势将领口边缘严丝合缝地掖死。 “李狐狸参我的折子摞起来能塞满半个御书房,老子不在乎多这一道。你最好记住自己说的话。那些固本的猛药熬出来比黄连还毒,就算苦得反胃,你也得给老子一滴不剩地咽下去。敢吐半口,我就捏着你的下巴往里灌。” 尧清虞被他按在软枕上,领口被掖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张被地龙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我这段时间喝得药还少吗?倒是你,从玉门关一路绷到现在,将军说过,有你在阎王爷都不收我,又何必担心?” 他顿了顿,桃花眼弯了起来:“将军不如趁太医煎药的功夫,先把你那身银甲卸了。暖阁里地龙烧得这么旺,你不嫌热,我看着都替你闷。” “拿老子的话堵老子的嘴?”温昔秣冷嗤一声,拇指惩罚性地在尧清虞颊边温软的皮肉上重重捏过:“阎王爷不敢收,那是老子拿三千金羽卫的刀枪在鬼门关前硬生生拦下来的。你当是去城隍庙里上柱香那么轻巧?” 温昔秣说完偏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 “聋了?滚去写方子。药材去相府私库里挑最好的拿,熬药的炉子直接搬到这间屋里来。”他直起身,拖过一把黄花梨太师椅,直接在榻前金刀大马地坐下,摆出了一副要在此地落地生根的监工架势。 药炉搬进暖阁后不到半个时辰,浓黑的药汁便熬好了。老太医亲自滤了药渣,将碗端到榻前,手还在。一半是因为上了年纪,一半是被旁边那位太师椅上金刀大马坐着的将军吓的。 尧清虞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得发亮的汤汁,药气苦得冲鼻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口一口地将药喝了个干净,喉结上下滚动,碗底朝天的时候只有几滴残汁顺着碗沿滑下来。他将空碗搁在矮几上,俊秀的脸终于没忍住皱成了包子。 “苦。” 这数月来,他在军营里喝的药不比这碗轻,烈酒洗伤口的时候连哼都不哼一声,更别说喝完药皱眉头。 但此刻却抬起眼,看了看坐在榻前那把太师椅上盯着自己喝药的人,漂亮的桃花眼被药碗的热气氤氲得微湿,眼睫扑闪了两下,故意问了一句:“有蜜饯吗?” 温昔秣一把夺过那只空底的瓷碗,反手重重磕在旁边的紫檀案几上。原本蓄在胸腔里、准备用来压制这病号反抗的狠话,全被尧清虞那句软绵绵的询问堵死在喉咙口。 他的视线定格在那张皱成一团的脸上,平日里总是藏着锋芒与算计的桃花眼,此刻被水汽氤氲着,眼睫扑闪,映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像两汪被春风吹皱的潭水。 温昔秣的呼吸毫无预兆地停滞了一瞬,指节猛地收紧,骨节凸起。那股子能在千军万马中杀进杀出的定力,竟被这轻飘飘的一个眼神砸出了一道裂缝。 “你当这里是长安城里的茶楼馆阁?”他喉结滚动,强行压下一声变了调的冷嗤。伸手抹掉尧清虞唇角残留的一滴黑色药汁,顺势在那泛着红晕的侧颊上捏了一把,“军营里出来的粗人,谁身上会带那种哄小孩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