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防风毡帘被他扬手扯落,沉甸甸地砸在门框上,将车外的风雪与安王阴毒的视线一并隔绝在外。 “你想死,别拉着老子的兵垫背。”温昔秣隔着那层厚毡帘压低嗓音,咬牙切齿的语调里淬着浓烈的杀伐之气。 长亭台阶下,王府亲兵的重甲发出悉索的摩擦声,前排的刀斧手已然握紧了兵器。 温昔秣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向端坐于紫檀木椅上的安王,语调强硬:“尧监军重伤未愈,受不得半点风寒。殿下若有指教,末将代领便是。” 长亭台阶上,安王停在半空的手并未压下。他拨弄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笑。 “温校尉戾气太重了。”安王挥了挥手。 前排连弩手动作干脆地卸下机括,数十支淬毒的箭簇同时垂向地面。长史也收起了那卷刺眼的懿旨,退后半步。 “三十里外便是皇城,本王岂会真伤了金羽卫的弟兄。”安王拢紧蟒袍的袖口,阴冷的视线越过重盾,直直钉在紧闭的马车木壁上,“尧监军,既然到了这步田地,不如咱们谈桩买卖。你带回来的那张图,本王出三倍价码。你师父当年在兵部留下的那些旧账,本王也可一并替你抹平。只要你点个头,今日本王亲自护送你入城,保你高官厚禄。” 在天子脚下硬碰硬,代价就是逼反手握重兵的边将,这老狐狸根本不敢赌。先前的杀阵不过是施压,这抛出来的诱饵才是安王真正的刀子。 安王站在长亭的台阶上,摩挲翡翠扳指的手指停顿下来,面部肌肉隐隐透出几分稳操胜券的松弛。 “哐!” 温昔秣反手用剑柄重重砸向车辕,震落了木梁上凝结的冰凌。他下颌微扬,锐利的目光如同刀锋般刮过安王的脸,直接打断了对方营造的虚假缓和。 “殿下这笔账算得不精。东西如今在金羽卫的护送名录上,你拿兵部的陈年烂账,买不走西北军的铁律。” 他没有转身后背依然死死抵着车门,低哑粗粝的嗓音压过风雪声。 “还有气就开个口,他许的这些空头好处,抵不抵得过你背上刚长好的肉,你自己掂量。” 车厢内静了片刻,毡帘后面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安王殿下开价倒是大方。不过殿下刚才说的那些旧账……师父当年在兵部留下的东西,既然殿下亲口认了,那便不算旧账了,算口供。温将军,这句你可听见了。” 厚重的毡帘没能完全挡住那道清润的嗓音。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砸进雪地里,生生把安王抛出的饵碾成了悬在脖子上的刀。 温昔秣喉咙里滚出闷笑,他还以为这小监军打算服软了,合着是在这儿挖坑等老狐狸跳。这口供套得漂亮,这下老狐狸的脸算是彻底没地方搁了。 “一字不落。”温昔秣嗓音粗粝,带着毫不掩饰的张狂,“等回了长安,老子亲自押着大理寺那帮废物,把这供词钉死在卷宗上。” 台阶上,安王拨弄扳指的动作陡然僵住。指骨用力挤压着翡翠,那张原本挂着虚假松弛的脸,此刻尽数被阴鸷的戾气取代。 温昔秣手腕一抖,青霜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剑尖直指长亭方向。 “殿下,买卖谈崩了,口供倒是留下了。现在,你是打算让道,还是准备用你这帮亲卫的命,试试我这把剑钝没钝?” 前排的陌刀手握紧了长刀的木柄。金羽卫的重盾阵同时向前推进,锋利的枪尖从盾牌缝隙中探出,金属交击声划破了官道上的死寂。 安王大拇指猛地发力,“咔”的一声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四分五裂。碎玉混着雪珠砸落在青石台阶上。 “冥顽不灵。”安王抬起手臂猛地向前一挥,“杀!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长亭两侧的树林中爆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数十支重弩箭矢撕裂风雪,直扑官道中央的马车。 温昔秣脚腕一转,脚蹬住车辕借力腾跃而起。青霜剑在半空中卷起一道冷冽的银芒,“铛铛”连续几道刺耳爆鸣,三支直奔车窗的粗壮弩箭被生生斩断,倒折着扎进坚硬的冻土里,箭尾剧烈震颤。 他落地屈膝,左手一把抄起斜插在车旁的玄铁盾,挡住了从侧翼射来的流矢。铁簇深深钉入车厢厚重的木板,木屑飞溅。拉车的两匹战马受惊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温昔秣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连结马辔的铁环,小臂肌肉贲起,硬生生将躁动的马匹拽回原位。 车厢内,几支弩箭的箭头穿透了厢壁木板,在昏暗中露出冷厉的金属寒光,离尧清虞右肩不过两寸。 尧清虞偏头看了看那些还在微微震颤的箭簇,伸手探入软垫下的暗格,摸出了那柄之前被塞进去的短刀。 “结圆阵!护车!”温昔秣厉声怒吼,嗓音压过了战马的嘶鸣与风雪的呼啸。 前方,安王的重甲步兵竖起两人高的塔盾,宛如一堵移动的铁墙,踩着整齐的步伐碾压过来。长达一丈的陌刀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刀刃在雪光下泛着森森寒意。 温昔秣反手将玄铁盾卡在车厢前方的卡槽里,手腕一翻剑锋斜指地面。 “石重山!给老子砸开那个龟壳!” “得令!”一声粗犷的暴喝平地炸起,石重山挥舞着两柄宣花板斧,宛如一头发狂的黑熊,直直撞向最前方的塔盾。“轰”的一声巨响,木屑与铁片横飞,那面厚重的塔盾被板斧硬生生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持盾的亲卫狂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飞出去。 战阵的缺口瞬间被撕开。温昔秣身形如豹,踩着倒下敌军的胸甲突入阵中。一杆长枪迎面刺来,他侧头避过枪尖,青霜剑顺着枪杆一路平削,直接削断了那人的半个手掌,反手一抹直接割开了另一名陌刀手的咽喉。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覆满冰霜的暗银轻甲上,瞬间被寒风冻结成暗红色的冰花。浓烈的血腥味迅速在官道上弥散开来。温昔秣甩掉剑刃上的血珠,脊背始终死死挡在距离马车不到三步的位置,半步未退。 安王眼底的血丝崩裂开来,一把夺过身侧亲卫的硬弓,搭上狼牙铁簇,无视官道上绞杀成一团的步兵,将箭头死死对准了温昔秣身后那扇随风晃动的车窗。 老狗显然被逼到了悬崖边,宁可撕破最后一张皮,也要把车里的人钉死在原处。 弓弦被拉至满月,发出刺耳的绷紧声。 就在安王即将松指的刹那,车帘被人从内侧一把掀起半尺。凌厉的乌光从车厢深处射出。“噗箭鸣盖过了风雪声,裹挟着惊人的力道擦过安王的右侧颧骨,随后去势不减,将安王身后那个正欲吹响骨哨调遣暗伏的王府长史,连人带喉管死死钉在了长亭的红漆圆柱上。 长史的四肢剧烈抽搐了几下,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木柱。安王脸颊一痛,双手猛地一抖,手里的硬弓彻底偏离方向,箭矢软绵绵地扎进了路边的雪堆里。 温昔秣偏过头,车窗半开,他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稳稳托着机括连弩的木托,手指卡在悬刀处,瞄准的姿态端正得挑不出一丝错漏。 像是察觉到了温昔秣的视线,尧清虞回望过去,那双自带春水的眸子藏着笑意。 世人皆以为马车里藏着的是个需要处处被庇护的病骨头,却忘了能在朝堂翻云覆雨的棋手,手中从来不缺见血封喉的利刃。 温昔秣停顿了一瞬,视线在那把还在颤动的连弩上停留了片刻,所有的担忧跟惊诧都化为张狂的笑声。 “殿下,您是不是在京城安逸太久,脑子也跟着锈死了?连当年压了半个太学场子的尧探花也敢当软柿子捏。您这长史,死得一点也不冤。” 他向前逼近半步,周身杀气更盛。 “现在,您的底牌全被掀了。这官道,我们是踩着您的尸体过去,还是您自己滚开?” 安王捂着被箭羽擦破的侧脸,殷红的血水顺着指缝溢出。他死死盯着被钉在圆柱上的长史,眼底癫狂的血丝终于溃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惧。 失去了调度暗伏的骨哨和发号施令的长史,残存的重甲步兵在金羽卫的钢铁防线前彻底失去了章法。 安王颓然松开了弓柄。“退……” 几名亲卫迅速架起他的胳膊,护着他向官道两侧的密林深处仓皇撤离。拦路的铁甲防线如潮水般退散,让出了一条被鲜血和残肢铺满的坦途。 温昔秣冷嗤一声,反手将青霜剑送入剑鞘,抬起戴着玄铁护甲的右臂,向后方打了个手势。 “全军开拔!入长安!” 号角声再次响彻雪原。车轮碾过冻硬的血污与断裂的兵刃向前滚动。 温昔秣单手扳住车框,借力跃上车辕,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钻进了车厢。 尧清虞靠在火狐皮铺就的软垫上,那把精巧的连弩被随意丢在矮几旁。听见帘响,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来人,嘴角那道弧度又弯了起来,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从容:“放心,没用肩胛骨扛后坐力。连弩的后坐力靠的是弩机卡榫,不是骨头,这个道理我比你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