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什么。”尧清虞皱起眉头,他最烦的就是自己这张脸,俊美有余但硬气不足,最难接受旁人把他比作女人。 温昔秣抖开手里牛皮绳,目光扫过那张带着怒意的脸。 “哪个女子像你这般命硬又难伺候,早被我扔进戈壁喂狼了。”他毫不客气地驳斥,五指铁钳般扣住尧清虞的手腕,大步将人拽向那匹高大的汗血宝马。 他单手按住马鞍,翻身跃上马背,居高临下地探出右手,一把攥住尧清虞的手臂。小臂肌肉暴起,借着战马的高度猛然发力,直接将人强行拽上马背,牢牢按在自己身前。 没给他任何调整姿势的时间,迅速将牛皮绳绕过他的腰腹,拽紧后死死打了个死结,另一端扣在自己腰间的铁环上。坚韧的皮绳瞬间收拢,将两人的身躯严丝合缝地绑在一起。玄铁护心镜压上尧清虞的脊背,他单臂环过尧清虞的侧腰扯住缰绳,长腿用力一夹马腹。 “全军开拔!” 军令穿透呼啸的风雪,“逐风”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率先冲出残破的峡谷豁口。数千金羽卫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轰然碾碎冻土,在茫茫雪原上卷起漫天白雾。迎面的朔风夹杂着坚硬的冰砂,毫不留情地砸向行军的队伍。 温昔秣握着缰绳的右手猛地一扬,将背后那件宽大的赤色披风扯向前方,连头带脸地罩在尧清虞身上,粗暴地裹住那些直往领口里灌的寒风。 马背的颠簸随着急行军的节奏不断加剧,尧清虞的身体被牛皮绳死死缚住,随着战马的起伏,脊背一次次撞在温昔秣胸前。 温昔秣下横在尧清虞侧腰的左手骤然收拢发力,臂甲隔着大氅,将怀里单薄的身躯更紧地按向自己,强行卸去大半战马奔腾带来的冲力,稳住那道刚刚愈合的背伤。 “骨头散了没?”他微微俯身,粗哑的嗓音压过周遭呼啸的风声。他并没有拉动缰绳减速,夹紧马腹的双腿反而催促着战马跑得更急。 尧清虞被赤色披风兜头罩住,眼前一片昏暗,耳畔是风声和温昔秣胸腔里的心跳。后背撞上护心镜的冲击被那只铁钳般的手臂尽数缓冲,颠簸中反而比方才在马车上更稳了几分。 他偏头从披风的缝隙里透出一口气,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依旧带着几分从容的揶揄:“散了还能说话?你这护心镜……比马车的车轴结实多了。” 温昔秣没有再跟着调侃,前方三十里外是荒原上唯一的一处废弃驿站,若不能在天彻底黑透前赶到,身后这三千铁骑尚且能熬,怀里这个刚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人,只怕会被这场暴雪直接冻成一具冰雕。 …… 在狂风的肆虐下,废弃驿站残破的轮廓终于在白茫茫的飞雪中显现出来。 这处建在荒原上的避风所只剩下一圈半塌的夯土围墙。两扇的院门早已被风沙剥蚀得千疮百孔,正被风扯得来回撞击,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内的积雪深及马膝,温昔秣半揽着尧清虞跨过那道朽烂的门槛,主屋内的景象在石重山高举的火把下显露无遗。 没有预想中成堆的枯枝败叶,院子里连青石地砖的缝隙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屋子正中央那口用来取暖的下沉式火塘里,竟连一丝燃烧过的草木灰都寻不见。四周几根开裂的承重柱透着陈腐的木腥味,表面却平滑无痕,像是被人刻意擦拭过。 四周的破窗已被将士们用马毡堵死,外面凄厉的呼啸风声顿时被隔绝大半。然而,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并未带来安全感,反而让屋内弥漫开令人窒息的死寂。火把的光晕在空荡荡的墙壁上投下扭曲拉长的诡异暗影。 石重山举着火把在屋里转了一圈,挠了挠头上的铁盔:“奇了怪了,连个耗子洞都没有,安王府的狗杂种真没在这儿留人。” 温昔秣的脚步硬生生顿在门边,在这座方圆百里无人烟的荒原废驿里,一尘不染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他左臂猛地收力,将怀里的尧清虞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侧的死角,右手闪电般按上了腰间“青霜”的剑柄,拇指随之顶开剑格。 尧清虞被他这一下勒得肩膀一紧,从披风下抬起眼。火把的光掠过干净得过分的青石地砖,双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侧过头扫过那口空无一物的火塘,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数着什么。 “把干草放下,全退到院子里。这鬼地方,看着比死人的棺材还干净。” 但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院门外的狂风顺着塌陷的屋顶缺口倒灌进来,带起一阵凄厉的呜咽,将火把的光晕扯得疯狂摇晃。 温昔秣后背紧贴着屋内唯一一处完好的承重墙,左臂将尧清虞抵在自己身侧的阴影里,避开风口的直吹。 尧清虞不太自在的动了动,却被温昔秣牢牢按住,压低声音:“别动。” 嘉启持着长枪,踩着小心翼翼的步子跨过门槛。白蜡木枪杆压低,枪尖顺着一尘不染的青石地砖缝隙一寸寸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整个过程死寂得令人发毛。没有毒箭射出,没有绊线崩断。这间被人刻意抹去所有生活痕迹的屋子,像是一座静候猎物入套的空坟。 “当——” 枪尖在靠近那口下沉式火塘边缘的一块青石板处骤然卡住,发出的声音闷钝空洞,分明不是扎在实心泥土上的动静。 温昔秣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箍在尧清虞腰间的左臂猛地收紧力道,将人更严密地拢在赤色披风下。 “撬开它,其余人退到火光照不到的死角,连弩上弦。” 两名先锋营军士跨步上前,将铁棍死死楔入那块空心青石板的接缝。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崩裂声,浇筑在缝隙深处的铁汁被强行撬断,沉重的石板被硬生生掀翻,砸在旁边的地砖上。 石板下方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幽暗洞口,没有淬暗器,也没有安王府的死士破土而出。 温昔秣横在尧清虞腰间的左臂猛地发力,将人往承重墙的阴影深处重重一压,自己则挡在正前方。 尧清虞偏过头望向那个幽暗的洞口,被冻得发白的嘴唇微微抿紧。混着西域奇香的浑浊气流顺着洞口倒灌进来时,他的鼻翼极轻地翕动了一下,眉头随即皱起。 石重山举着盾,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眼,随即将一支涂满松脂的火把直接掷入黑洞之中。火把在半空中翻滚坠落,照亮了一段陡峭向下的青石阶,足足落了数丈才砸在平整的实地上。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借着地底的穿堂风,反而烧得更加旺盛。 废弃的驿站,诡异的地下室。尧清虞盯着那口地洞,伸手拽了拽温昔秣的袖子。“别轻举妄动,这怎么看都好像故意放在这里,等着我们下去的。” 温昔秣没有回头,反手直接扣住那只从披风下伸出来的手,入手冰凉。他皱了皱眉,顺势将那截手腕按回大氅内,身躯向后微压,把人更严实地堵在墙角与自己之间,阻断了倒灌进来的阴风。 “连你这病秧子都看出来了。”他嗓音低哑,目光死死锁定那口地洞:“这就是个阳谋。安王府算准了老子的脾气,遇上没刨干净的坟,非得把棺材板掀开看一眼。” 他说着松开尧清虞的手腕,转而一把攥住披风领口,粗暴地往上提了提,遮住对方的大半张脸。 “坑是挖给我的,不是给你这半条命准备的。嘉启带人下去。你就待在上面,敢往下迈一步,我先打断你的腿。” 说完温昔秣提起青霜剑,大步朝洞口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明知道有问题还要往里下是莽。”尧清虞靠在墙上,看着那道银甲身影毫不犹豫地走向地洞边缘,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有些无奈,裹紧了披风抬脚跟了上去:“……但你一个人下去,我不放心。” 尧清虞还没来得及踏出承重墙的阴影,温昔秣骤然转身单臂发力,揽着尧清虞的腰腹猛地向后一勒,借着转身的惯性,将人狠狠掼在夯土墙上。墙皮上凝结的冰霜簌簌震落,尧清虞后背撞上墙砖,闷哼了一声,肩头的披风滑下半截。 温昔秣左手扣死他的肩膀,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右手的青霜剑并未入鞘,剑柄直接抵在尧清虞锁骨下方。 “老子就算闭着眼睛跳进去,也能踩着他们的尸体爬上来。你拿什么跟我莽?” 温昔秣垂眼逼视,嗓音在呼啸的风雪中压得低沉且粗粝,“底下那股味是西域的‘枯骨兰’,活人吸多了会手脚发软。你背上的肉才刚长实,是打算下去给安王府的死士加餐,还是指望老子在下面再给你缝一回背?” 尧清虞没有躲,双桃花眼隔着昏暗的光线迎上温昔秣的逼视,眼底有被强行按住的不甘。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认识枯骨兰,知道怎么闭气,但看着温昔秣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偏过头避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