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清虞被他压在桌面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没有抽走,只是翻转过来,让那张折好的羊皮卷滑进两人的掌心之间。 “将军这跑腿费收得可不低,一碗炖盅换一张矿脉图,算下来是我亏了。” 温昔秣隔着那层羊皮卷,在尧清虞手背的骨节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随后他利落地收拢五指,将那张残图连同余温一并抽走,干脆地塞进自己甲片下的贴身暗袋里。 “你这条命都是老子拿金羽卫的药材硬填回来的,跟我算亏本?”他靠回椅背。 尧清虞不愿与他争辩,转而问起李相。他这一个月以来,被温昔秣压在这里养病,两耳不闻窗外事,更是什么人都没见到。也不知道那只狐狸如今是什么情况。 温昔秣倒是回答的很干脆:“李懿承前天就打着回京复命的旗号拔营了,走得那么干脆,指不定在路上哪个驿站留了眼线,就等着探我们的底。” 尧清虞听了这话,眼底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李相走得急,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他在京中的人脉比安王府更密,早一步回去,多半是想在陛下面前先占个位置,免得被安王的人抢了话头。不过他中途若真在驿站留了眼线,那盯着的不只是我,还有将军你。” 他将手炉搁在膝上:“这次回京的路线得绕开官道主驿,走西边的备用粮道。那里虽是金羽卫的补给线,外人摸不清沿途哨卡的位置,比大路安全。” 帐外的风势骤然大了起来,细碎的冰雪砸在牛皮大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炭盆里的火光被漏进来的风吹得明灭不定。 温昔秣伸手捞起旁边兵器架上的银盔,拇指抹掉上面残留的雪水。 “至于风雪天探路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嘉启手底下的十几个尖子斥候,半个时辰前就已经顺着风向摸出关了。等这场雪稍停,方圆五十里内就算藏着安王府的死士,我也能把他们从雪窝子里刨出来。” 他站起身将头盔夹在臂弯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人。 “外面的事有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趁这几天把肉长结实点,别到了路上被风一吹就从马上栽下去。” 尧清虞将肩上的大氅拢了拢,嘴角那道弧度又弯了起来,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上次从马上栽下去,是你把我拽上去的。这次若再栽,将军记得换个快点的马。” 温昔秣挑开中军大帐的门帘,夹杂着冰渣的狂风顺势卷入,吹得帐内几盏牛角灯猛烈摇晃。他反手将帘布摔下,隔绝了外头呼啸的风雪,大步走到长案前,将头盔“砰”地掷在桌面上。 他扯开领口的系带,将沾满半融雪水的赤色披风随手甩在兵器架上。帐内中央的炭盆烧得正旺,嘉启与石重山早已披甲跨立在巨大的沙盘两侧。 “这雪少说还得下上两日。”温昔秣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柄指挥用的长杆,点在玉门关外五十里的一处狭长峡谷,“李懿承的车辙印是不是断在这儿了?” “是。风雪太大,把痕迹填平了。”嘉启指着峡谷东面的一处标记,“不仅如此,去前面探路的斥候半柱香前刚传回信。峡谷外的第一道驿站,昨夜就空了。驿卒和掌柜跑得干干净净,马厩里的草料撒了一地。” 温昔秣丢开长杆,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的木框上,盯着那条被标记出来的路线,脑海中浮现出尧清虞交出的那张残破羊皮卷上的断点。 “安王府的狗鼻子倒是灵,这是提前把路清空了,等着给我们下套。”温昔秣冷笑一声,直起身子,看向一旁粗声粗气的石重山:“全营刀剑磨洗完毕没有?” “早磨亮了!战马的蹄铁也都换了新的,防滑用的麻布条按您的吩咐备得足足的。”石重山拍了拍胸甲,“就等雪一停,俺们冲出去把那帮孙子全剁了!” 温昔秣没理会石重山的叫嚣,转头迎上嘉启探寻的视线。 “这两天闭营不出,严查各处岗哨。外头的风雪就是最好的天然屏障,安王府的人想在雪地里设伏,也得先扛得住西北的白毛风。”温昔秣指节叩在代表玉门关的城池雕件上,定下基调,“让底下人睡足吃饱。等天上这阵碎雪吐干净了,咱们踩着他们的暗桩,一路冲回长安。” …… 帐外的雪在入夜后非但没停,反而下得更紧密,风声如狼嚎般撕扯着营旗。 温昔秣离开中军大帐,径直挑开了军医营帐的门帘,苦涩药味夹杂着炭火的燥热瞬间扑面而来。 老军医正蹲在几个沸腾的泥炉前扇风,见主帅进来,慌忙起身擦手。 温昔秣大步迈过去,视线扫过长案上垒成小山的油纸包,随手抓起一包掂了掂分量。 “路上防寒护心的药,就备了这些?”他转头看向老军医,语气沉冷。 “回将军,按您的吩咐备了双份。监军大人背上的新肉刚结实,受不住虎狼之药。老朽多加了老参和附子,能吊住脏腑里的一口热气。”老军医抹了把汗,战战兢兢地回话,“只是这路途若是太颠簸……” “只要吃不死人,药量就给我再提一成。”温昔秣打断他,将油纸包重重拍回案几上,“雪一停,全军突进的速度会比平时快得多。你必须保证他一路上都有气喘,别半道上给我咽了气。” 交代完,他转身走向营帐深处。那辆原本停在外头的玄色马车已经被拖了进来,车厢内壁正由两个随军工匠钉上厚实的毛毡与火狐皮。温昔秣伸手按在狐皮上,指腹用力压进柔软的绒毛里,仔细摸排了一遍车厢的木板缝隙,确认沿途的冷风透不进来,这才收回了手。 他在车厢前站了片刻,脑中闪过那张交还羊皮卷时叠在他掌心上的微凉手指,旋即冷着脸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向主帐。风雪灌入军医帐内,吹得泥炉上的火苗齐齐一歪,老军医忙不迭地扑上去护住药罐,再抬头时,那道玄色背影已经消失在漫天的碎雪之中。 …… 尧清虞在帐内躺了整整一个月,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生了锈,背上的伤痂脱落之后,时时刻刻提醒他活着的疼痛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让人烦躁的虚软。他在炭火边坐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披上件宽大的玄色大氅,掀开厚重的门帘踏出了帐外。 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肺腑,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昏沉了一个月的头脑为之一清。几片雪花落在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正要仰头去看夜空中那漫天碎雪,脚步声从身侧传来。 刚从军医营帐折返的温昔秣,隔着飞旋的白毛风,一眼便锁定了那个站在风口的身影。他大步跨上帐外的木踏板,高大的身躯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墙,直接堵在了尧清虞面前,将迎面扑来的风雪尽数挡在自己宽阔的背脊之后。 “嫌老子的药材不够贵,非得跑出来找死?” 温昔秣冷声呵斥,没有给对方任何辩驳的余地。抬起右手虎口擦过尧清虞微凉的颈侧皮肤,一把攥住大氅的领口。 尧清虞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鼻尖撞上温昔秣胸前的银甲,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偏了偏头。 他刚想说“我就站了一会儿”,话还没出口,整个人已经被温昔秣半拖半拽地逼着往温暖的内帐里退去。那只攥着他领口的手力道不轻,将他一路拽到炭火范围内才松开,反手将门帘严丝合缝地扣死。 温昔秣居高临下地盯着眼前的人,胸膛因为刚才的急步微伏,“你要是今晚被这风吹透了,明天上路,我就只能用铁索把你拴在马尾巴后面,一路拖回长安了。” 尧清虞站在炭火边,大氅领口被攥得皱巴巴的,他抬手整了整领口,含笑看向温昔秣。“我就是去看看雪,将军又不是不知道,我躺了一个月,再不活动活动,骨头真要软成面了。” 温昔秣看着那张在跳跃火光下依旧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发出一声冷嗤。 他抬手解开腕部的牛皮绑带,将沾着冰水的臂甲随手抛在身侧的兵器架上。“看雪?玉门关的雪里夹着沙子,你这副千疮百孔的皮囊还不够它刮半个时辰的。” 他大步逼近,长腿一勾,将一张铺着厚实狼皮的马扎踢到尧清虞腿弯后方。紧接着,他单手按住尧清虞大氅覆着的左肩,带着下沉力道,硬生生将人按坐在火盆边。 “骨头软了就给老子盘着。等杀回长安,有的是魑魅魍魉陪你松快筋骨。在那之前,你就是一滩烂泥,也得给我在炉子边上烤干了。” 门外适时传来踩踏积雪的沙沙声。 “将军,羊肉汤送来了。”嘉启在厚重的帘布外通报。 温昔秣直起身,沉声道了句“进”。 嘉启掀开半边帘子,端着木托盘快步走入。将东西放下后,他没敢多看,迅速退了出去。白瓷海碗里滚烫的肉汤正向上翻涌着浓郁的白气,辛辣的胡椒味瞬间在密闭的空间内弥散开来。 温昔秣伸手握住滚烫的碗壁,直接推到尧清虞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