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又急又碎,像是怕慢了半拍就会被拖走。鼻涕眼泪混着血污糊了一脸,整个人趴在地上,把尧清虞的衣摆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尧清虞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把全部希望都压在自己身上的可怜人,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片刻后,他弯下腰,伸手按在那人死死攥着自己衣摆的手背上。那只手还在抖,抖得像是随时会散架。 “松手。” 那人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缩回手,却又不敢,就那么僵在原地。 尧清虞没有用力,只是将手指搭在那人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松开。你抱着我的腿,我怎么听你把话说完?” 那人愣了愣,手指慢慢松开,却还是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只敢仰着头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尧清虞。 尧清虞直起身,从袖中抽出那张已经叠好的丝帕,弯腰递了过去。 “擦擦脸。然后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说清楚。” 那人颤抖着手接过丝帕,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帕子上立刻沾满了血污和泪渍。他捧着那块脏污的帕子,像是捧着什么救命的东西,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谢……谢大人……” 温昔秣站在一旁,双臂抱胸没有说话。 “送信人”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蜡丸,双手捧着递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就在里面!这是安王府与‘雨神’联络的所有凭证和那批兵器的去向图!小人是‘雨神’留在西市的一枚暗桩,因为不满他在西域的所作所为,才冒着杀头的风险投靠朝廷!” 尧清虞没有接,而是看向温昔秣,温昔秣一挥手身旁的亲兵立刻上前,从那人手中夺过蜡丸,快步呈到温昔秣面前。 尧清虞没打算继续参合到审讯之中,径直走向不远处那具“笔冢奴”的尸体旁。 他安静地蹲下身,目光落在老僧那双枯瘦如柴的手上。这人右手只剩下三根手指,而左手更是只剩下了两根,掌心有着厚厚的老茧。 这并非天生的残缺,而是人为砍断后留下的陈旧伤疤。 尧清虞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老僧胸前被鲜血浸透的破烂衣衫。在他的肋骨下方,有一块皮肤呈现出奇怪的皱缩,那是旧伤疤愈合后的痕迹,形状模糊不清,像是某种扭曲的印记。 随即他的目光看向死者腰间的革囊上。那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皮革袋子,没有任何标识。 尧清虞毫不犹豫地解开系带,探手进去摸索了一阵。再伸出手时,掌心中多出了一小截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纸团。 纸上只写着一行潦草的小字,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七月十五,南风起。」 尧清虞放下字条继续搜查,在尸体最里层的贴身处,藏有一个不起眼的银质小瓶。尧清虞打开瓶塞,一股奇异的馨香瞬间盖过了周围的血腥味。 并不是熏香、也不是药味。 温昔秣注意到尧清虞的举动,暂时忽略了手中的蜡丸,大步流星地走到尧清虞身后。垂眸扫视着尧清虞手中的银瓶和那张被展开的残纸。 “看来你的运气不错。” 他说着弯腰,铁手套差一点就碰到尧清虞手中的物件。 “这瓶子里的东西……我劝你最好别乱碰。谁知道是不是安王给叛徒特制的毒药,还是‘雨神’留给自己殉葬的催命符。” 那句带着轻蔑与警告的话语落下,却没有等到预期的反应。 尧清虞对近在咫尺的刀锋恍若未闻,捏着银瓶的手稳得惊人。 “若是毒药,方才那几十名死士为何不用?而且如果是给叛徒的催命符,为何会藏在他贴身之处最隐秘的位置,而不是堂而皇之地挂在脖子上示众?” 说完他不再理会温昔秣,径直将那个散发着奇异馨香的小瓶子递到了火焰旁。 幽蓝的火苗跳跃着,照亮了银瓶表面繁复精致的镂空花纹,那是典型的江南风格的缠枝莲纹样。并不是什么毒药,瓶盖顶端镶嵌的一颗紫水晶,在火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尧清虞摊开了另一只手心,是那张沾染了些许血迹的残页。 「七月十五,南风起。」 温昔秣的瞳孔微缩,七月十五正是夏历中元节,俗称鬼节。而“南风”,对于地处西北苦寒之地的煌宁王朝来说,总是代表着来自富庶南方的消息与风情,也常常伴随着阴谋。 一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那个“送信人”看到这张残纸,顾不得自己还身处绝境,指着那张残纸尖叫道:“那是……那是‘画舫’!只有每个月十五接头的人才知道这句话对应着‘画舫’交易!” “住嘴。” 温昔秣猛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尧清虞。杀气在他周身凝聚,原本的戏谑和试探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赵氏那条老狗,也没能把所有底牌都吐干净。监军大人,你不仅运气好,眼光也很毒。这可不仅仅是‘线索’那么简单了,这上面沾的可是能动摇我煌宁根基的东西。” “小将军赞誉了。” 尧清虞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将那张残纸和银瓶托在掌心,借着火光又端详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拂去膝上沾着的尘土,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收拾案几。 “现在不是互相吹捧的时候,监军大人。” 温昔秣嘴角勾起弧度,直接扣住了尧清虞拿着银瓶的手腕。另一只空着的手快若闪电地从尧清虞手中夺走了那个银瓶和那张残纸。拿到证物后,迅速将其收入胸口暗袋之中。做完这一切,才松开紧扣尧清虞手腕的手指。 “这些东西,由我保管。你只需要负责写你的弹劾奏疏就够了,剩下的事情还轮不到一个文官插手。”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呼啸的风沙越来越近,显然是嘉启所说的援兵到了。 温昔秣随手抓过旁边亲兵递来的头盔戴在头上,猩红的赤缨垂下,瞬间恢复了那位杀伐果断的金羽卫小将军模样。翻身跨上“逐风”,骏马不安地刨了刨蹄下的冻土。 他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蹲在原地的尧清虞。“还不走?等着给这群死人收尸吗?” 尧清虞闻言起身拍了拍衣袖,站起身刚准备走,温昔秣却根本没有给他走路的机会。 就在尧清虞迈步的那一刻,一只铁臂横扫过来。天旋地转间,他整个人已被大力从地面提了起来,落在一个坚硬的怀抱里,坐在了逐风的背上。 小将军的手臂如同铁钳,牢牢锁住了他的腰和手臂,另一只手则熟练地握住了缰绳。 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喷鼻声,感受到主人的催促,四蹄一蹬立刻向前冲去。 这种突然的变故显然超出了这位监军大人的预料。 温昔秣捕捉到了怀里那人一瞬间的僵硬与错愕,低下头下巴擦过尧清虞那有些微乱的发顶。猎物终于落入掌心的掌控感,让他即使在如此紧迫的逃亡时刻,也忍不住想要逗弄一番。 “怎么?这就吓傻了?” 骏马疾驰,颠簸不已,但他抱着尧清虞的手臂却稳如磐石,甚至还能空出一只手,在即将引爆的庙宇方向做了个随意的手势。 “看来监军大人不仅腿脚不利索,脑子也被边关的风吹成了浆糊。还是我亲自带你走比较快,免得你半路上掉队,真成了孤魂野鬼给这群死人作伴。”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轰然巨响。狂暴的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个西市的夜空。熊熊烈焰迅速吞噬了那座废弃已久的马王庙,也将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痕迹付之一炬。 热浪滚滚而来,却被温昔秣高大的身躯挡去了大半。他在一片混乱与嘈杂中策马狂奔,周围的景象飞速倒退,只剩下身后那片象征着终结与新生的巨大火幕。 “抱紧。要是掉下去摔死了,我可懒得下去捡你。” 寒风如刀,夹杂着细碎的沙砾,疯狂地抽打着两人的脸庞。 “逐风”不愧是产自西域的宝马良驹,虽负重载仍四蹄生风,驰骋在辽阔荒芜的戈壁之上。 它每一次发力,马背上的颠簸都格外剧烈。温昔秣身躯如同磐石,纹丝不动地承受着这份冲击;而被他禁锢在胸前的尧清虞,则像是狂涛骇浪中一叶飘摇的小舟,不得不随着马匹的节奏起起伏伏。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与体温。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原本崎岖不平的道路逐渐变得平坦。远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身后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天边一抹血红的余晖。追兵的喊杀声和零星的箭矢破空声也早已被抛在了身后,彻底淹没在呼啸的风声里。 经历了长达一个时辰的疾驰,温昔秣终于缓缓勒住了缰绳。“逐风”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放缓步伐,最后停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