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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页(第1页)

京城雪天的风总是冷得十分干脆,偏偏杨一秦还没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害得谢换要找到露天停车场的角落,走了一段凄寒无比的道路,雪花在他漆黑如墨的头发上堪堪挂住,有的飘在他尚还温暖的脸庞,化成一针针冰凉的水。  好在那无孔不入的寒风在钻到他领口之前,就被这条柔软到快要融化的围巾挡住,所以他也不在意这点微不足道的风雪。  杨一秦的黑色suv上落了层薄雪,谢换绕到驾驶位,车门一开,暖风烘起的淡淡香氛味道混着新雪的凉意,一下子就吹化了他睫毛上的雪花。  正要跨进驾驶位,后颈忽然传来剧烈的痛麻。  这种感觉来得太快太猛,像是直接切断了他的大多数神经,谢换只觉得刚才还亮到晃眼的雪景顿时暗下来,越来越黑,世界颠倒。  意识在几秒钟之内便抽离了。  迅速黯淡的景象随着视角混乱闪动,谢换倒在雪地,眼前最后一幕画面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个男人,逆光俯下身来,五官黑乎乎看不清,然后一团黑布拢过来,他的世界彻底堕入永夜。  雪光让黑夜浸在一片幽蓝的深渊里。  杨一秦正在战场里打得热火朝天,谢女士的电话就弹了来,再不舍也只好先紧着接电话。  “怎么了姨?”  “阿秦啊,小鼎还没从你那走吗?”谢青山问他,“这小子,跟他说了要接妹妹,天黑了都没到京大,新韵也打不通他的手机,自己坐车到家了也不见他人影,还敢挂我电话。”  杨一秦听的一头雾水:“不应该啊,我哥走了好几个小时了。”  “啊?不会是忙工作了吧……那成,你休息吧,我打电话问问小季。”  挂掉通话后,杨一秦朝眼巴巴等着的赵景年摊摊手,道:“说我哥到现在还没到家,也没接上新韵,可能是公司临时有事儿。”  赵景年攒起眉头,切出了游戏界面,给谢换打了过去。  等待的铃声总能挑拨起脆弱焦虑的神经,嘟的一声,接续空旷的一段空白让人没来由地紧张,几番轮回后,一阵紧促的滴滴忙音犹如慌乱跃动的心脏。  没人接。  赵景年又从手机里找到从前的定位系统,可惜谢换的手机早就把他不再有权限的监视隔绝在外。  又拨了一通语音消息,等待中,谢女士又给他打来了电话。  赵景年慌忙接起来:“阿姨,我在。”  “景年啊,谢换去你那儿了吗?”  赵景年的脑子轰的一声。谢女士打给他,那说明已经从季禾那里得到结果了,也不在工作,他的心都好像快要跳出来了。  他匆匆忙忙地下床,边道:“嗯,阿姨,我正要去找谢哥……”  “哦哦,那没事儿了,那没事儿了,你们玩你们玩,外面冷别冻着了啊。见到他让他给家里回个电话,这臭小子。”谢青山舒了口气,叮嘱几句后便挂上了电话。  杨一秦也跟着下床,披上外套的动作剌得伤口疼,他焦急道:“问你来了?对……先别跟我姨说,我哥小时候被绑架过,我姨又不禁吓,我先去找找。”  赵景年已经披上羽绒服,眼看着就要跑出门,杨一秦喊他道:“你去哪儿找!”  “阿秦哥,”赵景年回头几步,“你先去查一下医院内外的监控……随时联系。”  他叽里咕噜说得飞快,大步流星地迈出了病房,一点也不见这几天卧床静养的病弱模样。  杨一秦也不敢耽搁,风风火火地出门,路上就打电话叫安保调监控。  谢换再恢复一丝知觉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浑浊无比的黑。  他不知是以什么样的姿势躺着,手脚麻得厉害,有一层粗糙的、满是涩味的布料罩在他眼前,呼吸之间尽是难闻的灰尘气息,呛得他喉咙发紧。  更多的意识慢慢归位,他能感受到轻微的颠簸和发动机低低的嗡鸣,他的手被反剪在身后,双脚也被绑到一起,身体正随着车辆移动左右微晃。  发觉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绑架后,谢换遍体发寒。  那种令人绝望的恐慌隔了二十一年,再次降临到他身上,像一个阴魂不散的诅咒,缠着他,无了无休。  心脏疯狂地跳,世界变幻不止。  耳边的细响变成了恐怖电影中此起彼伏的尖叫,浑浊的灰尘味道也似乎变了感觉,成为当时捂在他口鼻那阵浓郁的化学制剂味。  心脏似乎停跳,世界几乎静止。  听不见看不见嗅不见,更感触不到了。他仿佛只能用幸福者  这道中年男人的音色略显沧桑,谢换并不认得。  可那句“杨医生”一出,他差点不自觉地喊出绑错人了这种话,却突然后怕地想到,这个歹徒原本想绑的人是杨一秦。  幸好是他被绑来了。  谢换在这种庆幸下,竟一下子消弭了许多并非本意的恐惧。  来不及想什么,他身体一空,一双粗壮的胳膊把他从后备箱里捞了出来,扛粮食似的将他甩上肩头。  上半身几乎倒悬,腹腔压在对方的肩骨上,膈得谢换反胃。他好歹也是一米八三挺重个大男人,扛他的人却并没有费太多力气,肩膀很宽,骨头很硬,这人走得又重又急,每一步都颠得他胃里翻涌。  劣质的酒味、烟味,掺杂着他衣服上洗不干净的酸腐气,一股股地钻进黑布头罩里,谢换的嘴被黑胶布封死,始终忍着恶心。  没过两分钟,发闷的金属味道渗进来,细密的黑色布料纹理间,似乎能看到一点点微光。  “杨医生,到了。”  话音一落,谢换不轻不重地滚落在地,像一扎捆好的行李,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他背后的手折了一下,下意识撑起,摸到一层水泥地的浮灰,冬天的空气让一切都发干发滑,这触感万分不适。  这里没有雪,没有风,面前的男人似乎在拖拽着什么铁制物品,碰撞的声音空灵灵的,他们像是处于一个宽阔且空荡的室内空间。  谢换可以通过想象,慢慢勾画着周围的简笔图,可得知的信息越多,越有种未知的心慌,他不得不加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  面前的黑布被猛地掀开。  灯光透过薄薄的眼皮晃进来,谢换在极短的时间内强行恢复了镇定,他仰靠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墙上,仿佛还是被击晕的状态。  曾朋义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拍了拍他的脸,叫了几声杨医生。  谢换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先前从背后敲闷棍就算了,现在那么近的距离下,长眼睛的都知道他根本不是杨一秦,谢换可以确信这人就是那位脸盲的精神病,据杨一秦所说,他几乎没有五官的概念,能分辨出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是顶替冒充还是如实交代,还要看他什么目的。谢换听着这一声声还算轻柔的呼唤,觉得也许跟这人还有道理可讲。  曾朋义见人没反应,突然重重地甩了两巴掌。  谢换猝不及防,偏头磕向水泥墙,火辣辣的痛感让人来火,跟这种天杀的根本没道理可讲。  他下意识就要反抗,可手腕上的麻绳紧紧勒住,硬是把他挣扎的手扯出血印,他马上冷静下来,慢慢偏过脑袋,一副慢慢清醒的、迟钝的模样。  头顶的灯泡瓦数不高,谢换适应着光线,不动声色地探索着环境。  不算大的一间旧厂房,钢架结构的顶部锈迹斑斑,有处铁皮破了洞,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  角落堆着报废的机器,纺锤状的,滚筒状的,它们苍老不堪,挂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这种老式纺织厂的旧机器,大约是拆了零件也卖不出的,堆在这间同样废弃的厂房里,慢慢被时代遗忘。  曾朋义看他能动弹了,脸上的暴戾瞬间褪去,换上一副很奇怪的平静神色,他坐在铁制的椅子上,轻轻说:“杨医生,招待不周。”  谢换这才看他。  皮肤黝黑,颧骨略高,下巴上还留着粗糙的胡茬,曾朋义有种常年干体力活儿的身健体壮,脸上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麻木的涣散,深陷的眼窝中,看过来的神情竟带了些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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