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赵景年还是好好地站在他面前,还面对电梯里侧,用那种非常有病非常冒犯的乘梯站位,微笑着跟他打着招呼。 再没有眼力见儿的人都能看出来,在一瞬间的错愕后,谢换这张喜怒形于色的脸上,是有多么不爽,什么耐心,什么修养,什么无视就好,全都荡然无存。 赵景年好像看不出。 他提了提手里的购物袋:“谢哥,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去我那里吃一点?我退了公寓,现在就住在你楼上,昨天刚搬过来。要是你早上来不及吃早饭,我也可以每天给你送下来。” 谢换低眼看看赵景年手中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嫩绿的鲜芹探出叶片,自然微垂着,遮挡了小部分bunker旗下农场鲜生超市的logo 他咬咬牙,很努力地平心定气,可还是不自觉地让压制不了的烦躁爬上额角,延到攥紧的指尖。 电梯门已经到达谢换的楼层。他大步向前,经过赵景年身边时,没有侧身而过,而是一把揪上他的衣领,将人拖出了电梯。 赵景年顺着他走,踏上冰冷坚硬的地板,毫无防备地被他摔上同样冰冷坚硬的墙砖上,闷响带来的疼痛过后,随即就笑得放松宽怀。 脚边是维护得锃光瓦亮的消防栓,身后紧贴着的是一面天然的顶级寒江雪。 果然谢换的一切都是好的。所以他也应该完美无缺。 他说:“谢哥,干什么?” “干什么……我干什么还是你干什么?”谢换低沉的声音中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你是不是不够缜密,那些转赠合同可都在我那儿放着,你就不怕我去走流程全都要了,抵了这房子让你睡大街?!” “不会,谢哥,我说了全部给你就是全部给你,当然不会透支。你忘了,叔叔阿姨给了我好多见面礼,原本也够买,只是那里的业主说什么也不卖给我,其他楼层又离你太远了,我只好暂租在那。哦对,其实见面礼也该交给你管。”赵景年摸摸他身前狰狞控制的手,温声道。 提起谢女士谢换更生气了,又重重摔他一下,撤回了手,“你有完没完?先是我外甥,又是我妹妹,再是我妈,你是不是还要告到联合国?我说好聚好散你是听不懂吗,为什么,为什么总他妈在我好不容易适应的时候冒出来烦我,为什么非要让我那么久的努力打水漂儿!” “好不容易……”赵景年喃喃了一遍,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重点,顿时双目含星,“你也不喜欢分开是不是?为什么非要适应,非要那么辛苦?谢哥,我会听话的,再试试好不好……” “你个听不懂人话的二百五我试你祖宗,”谢换恨恨道,“别说是你搬到我楼上,就算是搬到我头上,我们也不、可、能!别再来烦我。” 赵景年微微垂眼,目光眷恋地扫视着他微红的眼睛,延到说出这种凉薄之言的唇齿,心如刀割。 “你觉得我会吗。”他的声音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感情,“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我很喜欢你,我已经爱上你了,你觉得我会放手吗?” “关我屁事儿,别逼我——”谢换停在此处,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赵景年洒脱地笑笑,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身前扯近了,“谢哥,你也知道没有什么能阻止我,我说过,除非是你把我锁起来,我一定好好待着。不然我有什么理由放弃?你也是男人,男人可不善良,为了争取想要的东西无所不用其极算是本性吧,谢哥,你不该太过苛责我。” 他才学会感同身受,想着谢换别误会什么,所以补充道:“我会以你为重,对你诚实的。” 谢换仔仔细细地审视他,盼望着能发现眼前人与他所熟悉的赵景年有什么相似之处。 同样好看,同样谦卑,现在的赵景年却多了那么多陌生的感觉,偏执,任性,甚至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活像个彻头彻尾的小疯子。 “赵景年,你到底是什么样儿的?”谢换已经气恼到无力了,“以前那个温柔细心的贤惠媳妇儿,还是在我妈跟前可怜兮兮的大学生,还是说现在我面前这个神经病?你凭什么会认为我会接受真正的你?” “我从来都没有自己。” 赵景年说了句奇怪的话。 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开口,也像是自己都不大确定,“什么样子对我有利,我就是什么样子。我没有刻意表现来骗你,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最轻松了,所以你喜欢的是我,讨厌的也是我。可是我在改了,我不会骗你了……谢哥,我真的那么恶劣,十恶不赦吗。” 说到最后,这声音都多了些乞求。 谢换心里泛酸。 忍耐着眨眨眼睛,眼前有一层胶质不均匀的雾气,他回避似的低下眼,都看不清赵景年手中拎着些什么蔬菜瓜果,只是依稀感觉,都是他爱吃的。 不由自主地,他就想起赵景年系起“爱老公”的围裙,一会儿给蒜瓣儿面团儿添食,一会儿去厨房洗手作羹汤的画面。 谢换再也做不到体面地在这里待下去。 他长舒口气,“随你闹吧,看在好过一场的份上,我就是提醒你做好竹篮打水的准备,免得到时候事与愿违,再一哭二闹三上吊还得麻烦我收尸。合同我扔碎纸机了,别再送这种东西来。” 他说完,转过身疲倦地走了,解锁成功的轻鸣声后,大门打开再闭合,锁扣清脆地卡住,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 赵景年望着闭合的门,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仰起脑袋,轻轻倚在大理石墙面上,感受着那种沁人心扉的凉意从头发传到皮肤,从肩背传到心脏,一点点慢慢地习惯它。 浮出眼底的,除了漫长焦躁的难过,还有一丝温暖的希望。 赵景年自认,他是了解谢换的,谢换也许,已经在妥协了。 不然最后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如果他不怕一场空,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竹篮打水,如果他不把自己折腾死,是不是就能一直闹,如果他不送那些合同,是不是还能送别的…… 他早就知道,谢换其实心软又善良。 天气在不知不觉间凉下来,梢头的叶子也开始泛黄,一阵秋风刮过,能刮下满树的紫薇花,纷纷扬扬的,像花雨一样漂亮。 谢换度过了一个不算美妙的夏天,以至于他能清楚记得,夏夜的月亮其实是昏黄浑浊的。 最近两天秋雨绵绵,再天晴后,月亮的边缘就变得清晰锐利,颜色也成了纯粹的银白,在漆黑的夜幕下,显得格外孤独皎洁。 日子也没想象中那么烦。赵景年搬是搬来了,上回凶他一顿后,倒也没再越界,偶尔嘘寒问暖的,不当回事也碍不着什么。况且这里离京大太远,早晚高峰又堵得厉害,赵景年光是在路上就耽误不少时间,哪儿还有闲工夫作天作地。 今晚谈了些生意,谢换从私人宴会厅退场后,被孙秋雨接到了车上。 季禾在前座翻阅着平板,认认真真核对着各项条款,扭头冲着晕晕乎乎的谢换道:“谢总,总体算下来,等对方的投资人加入后,他们的报价可以提高百分之三十三,就算他们不能跟投资人达成合作,方总拖了那么久,也应该不敢再压价了,我们不会更亏,所以我认为这两周还是值得等的。” “我说不等了吗?”谢换靠在座椅里,倦倦地笑笑。 季禾也笑道:“您吓唬方总啊。” “谁让他给我灌成这样。”谢换说。 方总是港市一家医疗基金的负责人,一开始还是高凌霄引荐的。 原本谢换不打算卖掉手中这家公司的,这还是他前几年就买下的一家欧洲医疗技术公司,专门搞人工智能辅助诊断的底层算法,当初买入的时候价格不高,现在算法迭代了几轮,价格早就翻了数倍。 可是集团最近有几个大项目,还要另起一幢大厦,处处需要钱。 谢换想着,反正美国的那家医疗技术已经达成合作,而且技术专利更广泛更深入,欧洲的这家涨幅趋于平稳,不如先出手救急。 方总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到饭局就变了个人不说,谈判的时候还几乎寸步不让,价格压得太过极限,谢换前两轮都跟他谈得不大痛快。 到最后,双方总算各退一步,约定这回就钱货两讫。 都到场了,方总才过来赔罪,说如果谢换这方愿意等他们跟金主合作完成,报价可以适当上涨,且态度诚恳,一看就是诚心想合作的模样。 谢换理解,他们有了投资人,就算买得贵了点儿,也只会赚得更多,谢换则会卖个好价钱,于双方而言,是双赢的局面。 不过他还是装作十分为难的模样,一会儿说集团现金流太过吃紧,一会儿又说价格波动不敢保证最终定价,最后也没拍板,只说得跟股东商议决定,誓要抖落出对方的底线预期。 方总无奈,酒局临结束,终于给了个数字,为难地说再往上真不能保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