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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5章 江都来人(第1页)

公函发往江都后第十一天,回文到了。狄仁杰拆开看时,眉头皱了起来。回文写得很简略:江都旧档已于隋末焚毁,张氏一族无考。另,大业年间江都宫人录名已佚,无从查核。落款是江都县衙,印信齐全。可狄仁杰把回文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有一行极淡的墨迹,像是写完之后又被人抹去的。他拿到灯下照,抹去的字勉强可辨:“张氏有后人,在长安。东市卖胡饼。”

狄仁杰把回文收好。他叫来李元芳,说:“去东市,找卖胡饼的。姓张。卖胡饼的铺子不多,挨家问。问到了不要惊动,回来告诉我。”

李元芳去了半日,回来报说:“东市卖胡饼的一共六家。其中一家姓张,掌柜是个年轻汉子,二十来岁,叫张阿六。铺子在东市南角,开了不到两年。我去买饼的时候跟他搭了几句话,他说他是苏州人,前年才来长安。铺子后面有个小院,他娘跟他住。他娘五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我买饼的时候,他娘出来收摊,我看见她的手——”

李元芳顿了一下。狄仁杰问:“手怎么了?”

李元芳道:“手是蓝的。不重,指尖蓝。像常年碰了什么蓝东西。”

狄仁杰站起来。他把陶罐和木珠从铁柜里取出来,用布包了,交给李元芳。然后他换了便服,带了苏无名,出了京兆府。东市南角,胡饼铺子不大,门口支着一张油布棚,棚下摆着三张矮桌。张阿六正在案上揉面,他娘坐在棚下摘菜。狄仁杰走过去,在矮桌旁坐下,要了两张饼。张阿六应了一声,低头擀面。他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摘菜。手果然蓝,从指尖到第二指节,蓝得像染过。

狄仁杰吃了一张饼,又喝了一碗茶。等到棚下客人都散了,他站起来,走到张阿六的案前。张阿六抬头,看见狄仁杰的眼神,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他娘也停了手,慢慢站起来,把围裙在手上绕了两圈。

狄仁杰说:“张阿六,你娘姓什么?”

张阿六看了一眼他娘,没说话。他娘上前一步,声音很稳:“我姓张。张阿兰是我姑。张氏是我祖母。”

狄仁杰把陶罐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案上。罐底的“张阿兰”三字朝上。张阿六的娘看了一眼,脸色没变。她慢慢说:“这罐子是我祖母的。她沉在汴河里的。你怎么找到的?”

狄仁杰道:“汴河底下捞出来的。你祖母沉了两处。汴河一处在曲江池一处在。你姑阿兰也在池里。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说:“张兰娘。我祖母张氏,大业年间江都宫人。我娘张阿兰,贞观年间在兰房当差。我生在苏州,长在苏州。祖母临死前跟我说,张家的人,别碰蓝石头。她没说为什么。我嫁了人,生了阿六。阿六八岁那年,我在河边洗衣裳,河水忽然发蓝。我伸手去捞,捞上来一块蓝石头。石头攥在手里,凉得刺骨。从那以后,我的手就蓝了。我娘死得早,没人告诉我祖母的事。我带着阿六来了长安,想找找我娘的旧事。找了两年,什么都没找到。去年,有人来铺子里问,有没有从苏州带来的旧物件。我说没有。那人站了一会儿,走了。后来阿六说,那人手也是蓝的。”

狄仁杰问:“那人长什么样?”

张兰娘道:“高,瘦。穿黑衣。没看清脸。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我的手看。”

狄仁杰把陶罐翻过来,指着罐底那个“漕”字问:“这个字,你认得吗?”

张兰娘看了半天,摇头:“不认得。我祖母没读过书。我娘也不识字。这字不是我家人刻的。”

狄仁杰把陶罐收回布包里。他问:“你祖母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张兰娘想了想,说:“有一块布。蓝布。上面绣着一朵花。我祖母说,那块布要留着,不能扔。我带到长安来了。在屋里。”

她转身进了后面的小院。过了一会儿,她捧出一块叠得整齐的蓝布。布面已经褪色,可上面绣的花还在。六瓣花,白线绣的,针脚细密。狄仁杰把布翻过来。背面用墨写着一个字。那个字已经模糊了,可狄仁杰认出来了。是“令”。和兰房槐树上系的那截蓝布一样。和张氏铜铃上补刻经文的人留下的记号一样。

狄仁杰把蓝布收好。他对张兰娘说:“这块布我带走。你手上的蓝,是蓝璃石染的。以后不要再碰蓝石头。若有人再来问,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祖母和你姑的事,到此为止。你带着阿六好好卖饼。别的事,我来办。”

张兰娘看着他,问:“你是谁?”

狄仁杰道:“京兆尹狄仁杰。”

张兰娘的手抖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蓝的指尖,忽然说:“我祖母死的时候,浑身都是蓝的。我娘死的时候,也是。我原以为我也会。可我只蓝了手指。我以为是我命好。现在我知道了。是我祖母替我挡了。她一个人把毒都吞了。她沉铜铃,沉陶罐,把我娘的珠串也沉了。她不让我和我娘死在池里。可我没听她的。我还是来了长安。”

狄仁杰看着她。这个卖胡饼的女人,五十来岁,手蓝了半截,站在案子后面,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张阿六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擀面杖,看着他娘,不知所措。

狄仁杰说:“你祖母沉铜铃的时候,在铃上刻了字。她说,取铃者见蓝衣。她不想让蓝衣再出现。你和你娘活了下来。你们不穿蓝衣。你们是卖饼的。你祖母的铜铃、你娘的珠串、你祖母的陶罐,我都收着了。它们不会再浮上来。你手上的蓝,会慢慢退。退了之后,别再碰蓝石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银子,放在案上。张阿六要推,狄仁杰已经转身走了。苏无名跟在后面。两人走出东市,上了马。苏无名问:“大人,那块蓝布上的‘令’字,和兰房树上的‘令’字一样。这是谁留的?”

狄仁杰道:“武后。武后临朝时,内廷发令用‘令’字印。张氏是武后的人。兰夫人是武后的侄女。阿兰是武后赐给兰夫人的。这一家三代女人,全在武后的手里。武后要蓝璃石,张氏替她采。武后要法器,张氏替她沉铃。武后要灭口,张氏投了水。张氏死了,阿兰顶上。阿兰死了,兰夫人在宫里。兰夫人死了,武后把兰房烧了。蓝花案里,武后的影子无处不在。可她在宫里。我们碰不到她。”

苏无名低声道:“那这案子……”

狄仁杰道:“这案子结了。张兰娘活了。阿六活了。张家还有人卖胡饼。这就是了结。”

他打马回府。路上经过曲江池,水面平平静静的,映着岸边的柳树。狄仁杰没有停马。他径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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