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清晨才停。
天刚蒙蒙亮,太行山里只剩下风声。山沟被积雪填了大半,日军的营地缩在几块突出的岩石下。士兵们裹着湿透的大衣,肩膀挤着肩膀,还是挡不住寒气。
有人一夜没合眼,睫毛上结着白霜。有人把手伸到胸口,想捂热冻僵的手指,却发现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篝火早就灭了。湿木柴堆在旁边,冒不出火,只能被冻成一截截黑木头。
几辆机动车横在山道上,车轮陷进冰坑。柴油已经冻住,履带也被冰雪卡死。车组折腾了半夜,最后只能卸下弹药,把三辆装甲车一起丢在后面。
高桥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攥着一块冻硬的饭团。他咬了两口,没嚼动,只能含在嘴里慢慢化。嘴唇上的裂口被盐一泡,渗出点黑血。
“报数。”
少佐拿着花名册走过来。纸张被风吹的哗哗响,他的手抖的厉害,翻了好几次都没翻到下一页。
“昨夜遭遇冷枪六次,军官阵亡四人,士兵阵亡十七人。触发诡雷后,死三十一人,重伤二十二人。另有六十七人冻伤严重,已经不能走了。”
高桥嚼碎嘴里的饭团,费劲的咽了下去。
“重伤员和不能走的人留下。”
少佐抬起头。
高桥站起来,拍掉肩上的雪。
“每个人留一颗手雷。”
“可是,大佐,落鹰涧还有三十公里。没有车,没有补给,主力也未必撑得到那里。”
高桥拔出手枪,枪口抵住少佐的额头。
“落鹰涧有预设站点。那里有粮食,也有取暖设备。”
少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高桥把枪收回去,转身看向营地里那些倒在岩石旁的士兵。
“留在这里,和死在路上没区别。执行命令。”
半个小时后,队伍离开了营地。
高桥没有回头。
走出一段山沟,身后传来第一声爆炸。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响了起来。声音被积雪压住,传到远处闷闷的。
高桥加快了脚步。
对面山头上,叶清欢放下望远镜。
“他们动身了。”周明伏在雪窝里,三八大盖架在身前,“昨晚死了几个军官,今天连伤员都不带。高桥是准备赌命了。”
叶清欢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雪谷里的队伍。
她开启了洞察之眼。
视野里,日军头顶浮着一片深浅不一的数字。普通士兵的数字大多只有十几到几十,几个军官稍高一些。走在队伍中间的高桥,头顶那串数字是暗红色的。
三千。
“他以为落鹰涧能救他。”叶清欢说。
王倩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
“教官,半路截住他?”
“先不动高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