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北平下了年前最后一场大雪。
雪从黄昏开始飘。
起初只有几片,入夜后便下得密集,屋檐街巷很快积了厚厚一层。
远处的车轮声都变闷了。
德国诊所二楼的暗室里,只有一盏煤气灯发出嘶嘶微响,火光映在墙上,把人影拉得又斜又长。
寒气顺着窗缝往里钻,玻璃上结满了霜花。
桌上摊开一本黑色账本,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但书脊上从加藤敬二书房带出来的金色烫印依然显眼。
泛黄的纸页折痕很多,墨水字迹却很清楚,每一笔药品、印刷费和“特别津贴”都记在上面。
叶清欢戴着白手套,翻到最后一页。
这页没有账目,只有一串用暗号写的人名和地点。
名单上有报馆主编、教育部门副职、大学教授和地方乡绅。
每个人名后面都标着领取的款项,还有他们替日本人干的脏事。
有人刊登卖国文章。
有人篡改教材。
有人举报抗日学生。
还有人出面劝说抗日学者,接受伪政府的聘任。
叶清欢拿过桌边的钢笔,在纸上划下一道冰冷的红线。
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周明推门走进来。
寒气跟着他卷进暗室,煤气灯的火焰剧烈地晃了两下。
他肩头落满雪,脸冻得通红,快步走到桌前,压低声音说:“教官,延安那边送来的最后一份情报核实过了。”
叶清欢问:“结果怎么样。”
周明拆开油布,把几页电文放在灯旁。
“名单上的人,一个都没冤枉。”
周明按住其中一页电文。
“延安那边查了三条线,他们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参与伪政府会议的记录、从加藤敬二那拿到的经费和物资,全都对上了。”
“他们主动替日本人编造说辞,主动提供学生名单,主动把北平的文化界拆开来,亲手送进了那张网里。而他们共同的节点就是加藤。”
叶清欢把几页电文叠好。
“既然核实过了,就不用再查第二遍。”
王倩从墙边走过来,把几张照片拍在桌上。
她拿起第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厚呢长衫,正对一个日本军官点头哈腰。
“新民报的主编。”
王倩把照片翻了个面。
“就是这老小子,把所有跟抗日沾边投稿人的名字和住址全捅给了宪兵队,转头就从日本人手里领了两箱纸和三根金条。”
她指着第二张戴圆眼镜的男人。
“伪教育局副局长,专门负责把有骨气的老师排挤走,再把空缺换成亲日分子。”
“去年冬天城南师范抓了二十三个学生,十二个是他亲手圈的名字。”
第三张照片里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站在挂着伪政府旗帜的讲台前。
王倩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那几个带头改历史书的大儒。”
“甲午战争的屈辱、东北沦陷、华北屠杀,全让他们给改了。”
“他们把侵略美化成‘共同开发’,把屠杀粉饰成‘治安整顿’,还在课堂上教学生,抵抗日本就是违背文明。”
她把照片在桌上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