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夜里颠了三天,终于停进一座灰扑扑的站台。
保定到了。
北地的风比上海硬,顺着领口往里钻,吹的人脸皮发紧。
站台上,日本兵端着三八大盖来回巡查,刺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伪警堵在出站口,逢人便查证件。
一个挑担子的老汉被伪警拽到墙边,竹筐翻在地上,几把干菜滚进泥水里。
老汉蹲下去捡,靴底已经压住了他的手背。
叶清欢收回视线,没有多看。
进入华北前,他们已经在小站换掉了德国人的身份。
德国身份在上海还能借几分洋人的势,可在日军腹地,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走在街上,只会招来更多盘查。
如今,叶清欢和雷铭成了从天津回乡探亲的夫妻。
雷铭本就是河北人,乡音一出口,带着当地人那股土气。
再配上那张被风霜磨粗的脸,还有常年锻炼留下的结实身板,他看着就像个在天津商行做苦力、攒够路费回乡的普通男人。
叶清欢换上灰布棉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抹了层蜡黄的粉。
她垂着头,肩膀往里收,手指攥着衣角,像个赶了几天路又怕见生人的小媳妇。
提着半旧藤箱,两人跟在人群后面,慢慢挪向出站口。
“证件。”
一个三角眼伪警横着胳膊,拦住两人。
那人先看雷铭,再扫过叶清欢,最后盯住藤箱。
雷铭从怀里摸出两张良民证,双手递过去。
伪警翻了两页,鼻腔里哼了一声。
“天津来的?”
“是,长官。”
雷铭弓着腰,乡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俺去天津帮工,家里老娘病了,回来瞅瞅。”
伪警抬头打量他。
“探亲?”
“出来半年多了,俺那口子也惦记老人,俺回来看看。”
说着,雷铭侧过脸看向叶清欢。
叶清欢立刻把头埋的更低,手指把衣角揉成一团。
伪警把良民证甩回来,视线却还落在她身上。
“你,抬头。”
叶清欢肩膀动了动,慢吞吞抬起脸。
蜡黄的粉盖住原本的肤色,眼下留着青黑,她不敢和人对视,目光只落在伪警胸前那颗发乌的铜扣上。
伪警看了片刻,没瞧出名堂,抬手拍了拍藤箱。
“里头装的什么?”
雷铭赶紧把箱子放下,掀开盖子。
里面压着两件旧棉衣,底下放着粗布包好的杂粮,还有几包干硬的饽饽。
伪警拿枪托拨了两下,嫌弃的啐了一口。
“穷鬼。”
雷铭陪着笑,腰弯的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