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色是铅灰的。
叶清欢扣上白大褂最后一粒扣子。
她提起那只黑色医疗箱走出卧室。
箱体边缘的皮角磨损出白色的纤维,拎在手里比往常轻。
苏曼青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对街的灯,亮了一整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凌晨四点,有人从后门出来,在街角电话亭打了三分钟电话。”
叶清欢接过纸条。
枱灯的光晕染开纸上的字迹。
“工部局批文附加条款:日文备注‘不得从事任何与医疗无关之行为’。”
“王天木急讯:驻柏林武官处电,安娜医生失踪已确认。沃尔夫教授还在原住处。”
她把纸条凑到壁炉边。
火舌卷上来,纸张边缘蜷曲发黑,化成几片薄灰飘落在炭块上。
“车什么时候到?”
“六点半。”苏曼青拿过呢子大衣披在她的白大褂外面。
叶清欢点点头,拎着箱子走下楼梯。
白晓婷已经等在客厅里了。
她脚边放着一只医药箱,盖子敞开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纱布绷带码成整齐的方块,碘伏瓶子上的标签对着同一个方向,磺胺药盒装了小半箱。
看见叶清欢,她立刻站起来,护士帽下的眼睛有些发红,应该是没睡好。
“叶医生,都准备好了。按您列的清单,一点不差。”
“周医生呢?”
“在门外等着,说怕箱子拿进来不方便。”
叶清欢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对街那栋房子的二楼窗户后,一个人影站在帘子缝隙间。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深色的轮廓。
那人也望着这边。
她放下窗帘。
“走吧。”
黑色道奇轿车驶出辣斐德路时,天光勉强透出云层。
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外面的街景模糊成流动的灰影。
周晓安坐在副驾驶座,双手紧抓着一个帆布包。他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雨刷摆动的节奏。
“叶医生,”他突然开口,声音发紧,“营里的情况,您估计……”
“估计没用。”叶清欢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干,“到了才知道。”
“可是药品就这么些,万一——”
“没有万一。”她打断他,声音平稳,“我们是医生,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的,记下来,下次再来。”
周晓安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他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