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罗森伯格的话,叶清欢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出境呢?现在还能离开吗?”
“可以,但是手续繁琐。”教授摇头,“学者,有专业知识的,当局审查很严。普通犹太人要离开也不容易,首先要有国家愿意接收,同意给予签证,另外还要缴纳巨额的税款,我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才凑够资本税。”
他顿了顿,“我离开时,有同事申请去瑞士参加学术会议都被拒绝了,理由是‘可能泄露国家机密’。”
“您能离开,很不容易。”
“是。”教授苦笑着,“我在瑞士有个老朋友,花了很多力气才弄到签证。但只能带伊尔莎。。。。。。”
他没说下去,转开话题,“叶医生是回上海工作?”
“是,在圣玛利亚医院。”
“那很好。医生。。。。。。总是被需要的。”教授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伊尔莎依然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
侍者送来甜点。
叶清欢将布丁推到伊尔莎面前。
“尝尝这个,船上厨师做的苹果布丁还不错。”
伊尔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小声用德语说:“谢谢您,女士。”
“叫我叶医生就好。”
伊尔莎点点头,拿起勺子,小口吃着布丁。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勺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
叶清欢看向罗森伯格:“教授,你们到上海后,有什么打算?”
“有个远房表亲在公共租界,答应暂时收留。”教授说,“我准备联系一下上海的大学和研究所,看看有没有教职或研究岗位。实在不行。。。。。。也许可以教德语,或者做家教。”
“您的中文如何?”
“只会几句简单的。”教授苦笑,“伊尔莎在学,但。。。。。。不容易。”
叶清欢从手袋里取出小笔记本和钢笔,写下一行字,撕下那页纸,推过去。
“这是圣玛利亚医院的地址。如果到上海后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教授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
“叶清欢医生。。。。。。圣玛利亚医院。我记下了,谢谢您。”
他将纸条对折,再对折,抚平折痕,郑重地放进西装内袋。
这个动作让叶清欢注意到,他内袋的位置略显厚实,像是缝了什么东西。
“叶医生回上海后,还会继续从医?”教授问。
“是。医生在哪儿都是医生。”
“是啊。”教授低声说,“不像我们搞理论的。战乱年代,教书。。。。。。像奢侈的装饰。”
“等战争结束,重建的时候,物理学不会奢侈。”
教授看着她,很久,才缓缓点头。
“您说得对。但愿我们都能活到那天。”
晚餐结束,教授起身再次道谢。
伊尔莎也站起来,朝叶清欢微微躬身。
“明天午餐时间,如果方便,可以再聊聊。”叶清欢说,“我对柏林现在的情况。。。。。。很关心。”
“好。”教授点头,刚要转身,又想起什么,“叶医生,今天有一个东方人,在船上打听香港上船的年轻女士,可能不怀好意,你要当心。。。。。。”
父女俩离开餐厅。伊尔莎走得很慢,扶着桌子边缘,但背挺直了些。
叶清欢坐了一会儿,将最后的红茶喝完。
侍者来结账时,她多给了一些小费。
“明天中午给那桌的罗森伯格先生和小姐加一份牛奶和水果,记我账上。”
“好的,女士。”
回到舱房,林书婉正在整理行李。
“清欢姐,那对父女不一般?”
“嗯。”叶清欢脱下开衫,挂在衣架上,“柏林大学的物理学教授,带着女儿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