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让你去查的。”老人说,“虚线的地方,我还没有完全摸清。你去走一走,看一看,把实情补上。回来之后画一幅新图,和这幅旧图放在一起对比,看看有什么遗漏和出入。”
苏文茵看着那些虚线,心里估算了一下范围。三十里的山路,要走四五天才能全部走完。
“我一个人去?”她问。
“一个人。”老人说,“路不算远,你带上干粮和水,再带一把柴刀防身。沿途如果有村庄,可以歇脚投宿,说你是走亲戚的就行。”
苏文茵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去。”
老人看了她一眼“你不问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去?”
苏文茵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陈老爷让我一个人去,总是有道理的。”
老人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明天一早出,带好纸笔,画下来的东西要记得清楚。回来后,把所见所闻和旧图对比,写一份说明给我。”
“是。”
她拿着图纸走出书房时,桂花树下的陈海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海儿,姨明天要出门,要走几天。你在家乖乖的,听娘的话。”
陈海抬头看着她“姨去哪里?”
“去附近的山里走走,看看路。”
“那姨早点回来。”陈海低下头,用小树枝拨了拨一只蚂蚁,“等你回来,我教你认一种新虫子,昨天我在树根底下现的,黑的,背上有白点。”
苏文茵笑了笑“好。”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远处暮色中的山影,然后转身回屋收拾行装。
明天一早出。一个人,一条路,一幅待完成的地图。
她不知道自己走完这一趟回来,会现什么。但心里有一丝微弱的期待——就像很久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她拿着算盘坐在他身边,等着他出一道新题目给她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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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八月初一。
李铁柱收到了杜大海通过中间人传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船已下水试航,一切正常。八月二十日前可交船。接船人到吴淞口外,以三声短笛为号。”
消息的末尾还有一行字“近日有人在老茶馆附近徘徊。虽未进门,但我在对面茶摊上看见了,还是上次那两个人。柱哥,你万勿露面。”
李铁柱把纸条烧掉,然后坐在窗前的黑暗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摊开一张纸,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写给陈远的。内容很短“船已试航,二十日前可交。我仍在蛰伏,未露面。杜大海安好。另,有人仍在找我,但我已切断所有明线。”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封进油纸封套里,标了一个只有陈远那边才认得的暗记。然后他趁着夜色出了门,把信塞进了法租界外一处早就约好的秘密信报点——一个放在墙根下的破瓦罐里,上面压着半块青砖。
做完这一切,他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关好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
三条船,三声笛。二十日。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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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八月初二。
陈远收到了薛的密信和那张描图。
他把图纸在灯下铺开,仔细看着那道三角形的轮廓。虽然残缺,但三条边的延伸方向和角度都保留得很清楚。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那是他根据《海国图志》批注信息亲手描的一幅“日人标记样式图”,上面画着几个不同大小和方向的三角形标记。
他拿着描图和自己的图样反复比对了三遍。每一遍结果都一样——完全吻合。
陈远放下图纸,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冯,”他朝外喊了一声。
冯墨推门进来,看见陈远的神色,知道有要紧事“确认了?”
“确认了。防波堤上的标记和书上记载的形状一致。”陈远把两张图并排放在桌上,“日本人在旅顺留下的,确实是他们的测图标记。这意味着他们的测绘范围已经覆盖到了北洋水师的核心基地。”
冯墨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他们到底测到了多少?”
“不知道。但我们得加快度了。”陈远站起身,走到窗前,“让薛把那几处标记彻底清除之后,在原来的位置附近做几处假的——形状不一样,位置错开,让日本人下次来的时候找不到他们留过的痕迹,也找不到新的参照。”
“假的?”
“对,假的。不是为了骗过他们,而是让他们知道——有人在清他们的痕迹。”
冯墨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这是告诉日本人你们来过,但我们已经知道了。
陈远转过身,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深“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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