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慕成封苍白的双唇颤抖着,不停咕噜着“我错了”的词句,“求您放过我吧,兰时,兰时奶奶。”
慕兰时却连一个正眼也没看他,语气轻飘飘:“四叔这是喝醉了,连什么人该叫什么样的称呼都记不得了。来人呐,把四叔,送回去醒醒酒。”
慕成封几乎绝望崩溃的脸上,这才出现了几分释然:天啊,慕兰时居然网开一面,说要送他回去了!这实在是太好了!
尽管再有愤恨,但她这样总算是松了一个口子,就是放过他的意思了。
“是。”闻言出现了两个灰衣小厮,两人一左一右地把穿着孔雀翎毛的慕成封架起来,往门外走。
不像是对一个尊长,更像是押解一个犯人般走了出去。
慕兰时眼睫颤了颤,长眸扫过在座的诸位。
在座的诸位和她的辈分相差不会超过一辈,但是,*看方才慕成封一下子跌落泥淖,她们也不是傻子。
一定是慕成封有什么把柄被慕兰时拿捏住了,那田契一定有什么秘密!哎,世家大族之间的阴私事情确实不少。
她们面面相觑。
“方才出了些小插曲,饭菜凉了,大家用膳吧,”她轻轻地勾唇笑着,上挑的眼尾里面漾着上位者的掌控,“别坏了好心情。”
大抵是真凉了,她又从旁侧丫鬟手上戴上了那条素纱披帛,然后,再一步一步地走向方才被慕成封妄坐过的主位。
她没坐,只是因为,脏了。
疾风忽至,穿堂风卷起慕兰时的素纱披帛。她立在主位前的身影略显伶仃苍白,却压得满堂锦绣尽失颜色。
这么一场闹剧闹下来,剩下的宾客哪里还有闲心吃饭?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搓了搓手指,尝了尝冷菜,各自拿着蹩脚的借口逃走了。
生怕再不走,这少主下一个就拿她们开刀!
一时间还人头攒动的宴会,全部都走了个三三两两,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没走了。
除了她带来的人之外,居然只剩下个几岁的尧之。
尧之怔怔地看着她:“兰时、兰时阿姊。”她说得有些结巴。
她从来不知道阿姊居然有这么霸气的一面,那个从来对人都温柔的兰时阿姊,居然也会这样?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尧之心里面非常开心!
毕竟刚刚那个四叔吼她的时候特别凶!
于是她从座位上起来,也不管什么礼节,便跑到了慕兰时的身前,雀跃地叫她:“阿姊好厉害!”
帮她报仇了呢!
慕兰时笑着低下头来,摸过她毛茸茸的脑袋。
旁边的随侍见了,只说要紧事:“大小姐,您让我等去放的东西,我们做了。”
“毒药和白绫都放了是么?”慕兰时笑着,一边用五指梳着尧之柔顺的乌发。
做最温柔的动作,说最狠毒的言语。
随侍毕恭毕敬地答道:“都放了,小姐。”
“那就好,好戏慢慢开场。”她笑着,将尧之牵了出去。
自重生以来,她便多方运作忙碌。其实家族里面那些阴私事情她上辈子不是不知道,只是和母亲一样,面对同族人的时候,多了几分仁慈罢了。
而且她年少做了家主,对亲长又有些避讳,更不去找长辈过错,可这却也成了被欺侮的理由。
这一世,她什么都不会让步。
世家百年的累积,怎么能被这种蛀虫蛀空了去?
家主之位,丞相之位,乃至那个位置……
她全都要牢牢地握在手中。
***
暮色如血泼进雕花窗棂时,慕成封嗅到了死亡特有的铁锈味。
“什么,这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慕成封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宅中,却见桌上摆放了一个漆盘,上面装着一条白绫和毒药,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澄心堂的纸。
那漆盘端坐在紫檀桌案正中,仿佛自他离府起便在此静候。
白绫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似乎就等着他用这个自尽了;澄心堂纸被铜镇纸压着,墨迹未干的“两日之期”洇着淡青底色——是慕兰时惯用的松烟墨,混着碾碎的冰片,能教人想起她抚卷时指尖的寒凉。
限期两日。
他当然明白这是谁送来的东西,又意味这意味着什么,颤颤巍巍地碰上,“莫非,莫非这兰时丫头是想要逼死老夫?!”
他可是她的叔叔,她五十岁的叔叔!她这个还不到双十年纪的黄毛丫头居然想要逼死他?!
檐角铁马突然叮当作响。慕成封惊跳起来撞翻了青瓷胆瓶——这宅中的一切器物,不管宝贵还是平庸,这些都都是慕湄的,这个时候,他才惶然地意识到这一点。
慕兰时不会要他活,但是说不定会网开一面——因为那丫头今日是将他送回这里,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驳尽他面子,慕兰时还是留了最后一手,没有将他所做的所有阴私事情揭露出来。
慕成封一直坐着,直到一弯镰月上浮。
二更梆子响起时,慕成封踩着虚浮的步子撞开了东厢房的雕门。紫铜仙鹤烛台应声倒地,惊醒了浅眠的老爷子。
慕老爷子不明白,方才出门的时候还胜券在握、得意洋洋的儿子,怎么回来之后就变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