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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不是……她。　　燕明珺这次带着的管家是名男性，不是崔秋。　　燕明珺对着廊下花窗摆完姿势，又让管家拍了一张，这才回过头来，对周存远微微一笑，“存远，上午好啊。”　　她目光在周存远脸上停了下，随即十分礼貌地关心道，“怎么眼底这么青？昨晚没睡好？”　　周存远咳了一声，干笑道：“我们年轻人嘛，打游戏打太晚了。”　　燕明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要节制啊~”　　周存远：……　　他一脸黑线，却宁愿认下来，没再继续反驳。　　事实上，今天凌晨三点，他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崔聿。　　家宴结束后，崔聿又来找他请罚。跪在他的门前，双手捧着鞭子，一声不吭，等着主人处置。　　上一次，崔聿也是这样做的。　　那时周存远带着一种笃定的心态，觉得自己即将彻底占有这个人。他步步趋紧，将崔聿一层一层剖开，又一寸一寸吃净。他从中获得了莫大的满足，甚至以为，做到这一步，崔聿终究会属于他。　　可如今他终于明白，他能留在身边的，也许从来都只是崔聿的一具空壳。　　周存远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心口堵得发慌。　　他起身推开门，把跪在门外的崔聿赶走，又抓起床头的水杯灌了一口。水早就凉透了，他喝得太急，呛得咳出声来，狼狈地喷了一大口。　　他盯着窗外那一小方暗沉沉的夜空，恨得咬牙，崔聿不过是个家奴，他周存远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他以为自己是谁，有什么分量，敢这么说话？　　恨意攀升到了一定程度，周存远又深深吐出一口气，愤愤闭上眼。　　算了，还是不想了。　　可不过片刻，脑海中又浮现出崔聿那双疲倦哀切的，湿漉漉的眼睛。　　于是周存远就这样辗转反侧了一整夜，天亮后，崔聿进来侍奉，他也没给对方什么好脸色。　　他偏偏要把崔聿留在身边，每每看见那张脸，心里便像自虐一般，翻涌起一阵又一阵说不清的苦楚。　　“也不用回味这么久吧？”燕明珺等得无聊，终于开口抱怨。　　周存远回过神，面无表情道，“明珺姐稍等，我去喊大哥来。”　　他说着便要借机脱身，燕明珺惊讶地挑了挑眉，“我才刚来，你就想溜啊？”　　她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周存远的手腕，硬生生把人按回沙发里。　　“回来！跟姐姐聊会儿天。”　　周存远被她按得一噎，燕明珺却已经回头，朝身后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随后，她又看向周存远，把人看得微微一怔。　　连下人都要避开？她要说的，究竟是什么话？　　周存远心底生出几分疑虑，面上却没显出来，只随意抬了抬手。旁边侍奉的仆人们立刻躬身，安静地退了下去。　　很快，厅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燕明珺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周存远。　　周存远被她看得发毛，狐疑地往后缩了缩。　　··　　门在身后合上，崔聿没有回头看跟着他走出来的人，只规规矩矩地退到走廊垂手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袖口内侧，微微凸起的一部分。　　按照与白峥的约定，他要在燕明珺来到时，将一样东西交给她。　　她带来的管家经过崔聿的身边，忽然轻声道，“哥哥。”　　他有着男性清俊的面容，出声却是低柔的女声，崔聿一怔，耳边几乎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竟然是白藏……　　可是，她怎么能回到这里？如果有人发现她曾经是周家的家奴，她决计不可能从主宅活着出去！　　就算她如今已经改换了容貌，可是崔聿能认出来，难保也会有别人能够发现——　　他的妹妹对他从容地笑了笑，张开了口，这次传出来的声音，分明是男性清越的嗓音，“可以请您帮个忙吗？”　　假话　　兰台的事最近闹得满城风雨，周存远猜想燕明珺多半是为此而来。　　难道是觉得不好面对大哥，所以要自己带话？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那燕明珺也没必要亲自来。　　被他反复揣测的女人脸上没有一丝凝重，捧着茶盏，微笑道，“你知道最近的事情搞得挺大，我家里也有些意见，不过呢，我觉得没到那种程度。”　　“哪种程度？”周存远问。　　“退婚的程度。”　　燕明珺说得太直接，周存远反倒沉默了一瞬。　　他轻轻笑了一声，“这种话，你该去同我大哥说。”　　“我当然会同他说。”燕明珺也笑，“这不是先碰见你了嘛~”　　风声厚重，刮得院中树影摇晃，周存远忽然觉得有些厌烦。　　那些字眼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出生在世家里，二十余年耳濡目染培养出的本能让他隐约感到不安，可抬起头时，却又看不清那些罗列密布的锋利细线。　　“世家大概以为，把宋家交出去，这件事也就能平了。”燕明珺淡淡说道。　　周存远微微蹙眉，没有接话。他凝视着燕明珺，倒是对这位未来的嫂子，有了新的认识。　　“可现在局势不一样了，”燕明珺道，“兰台这事如果是放在从前，大概也就压下去了。”　　她抬眼看向周存远，“可这次偏偏闹大了。”　　民意汹汹，背后推波助澜的手又何止一双。　　到了这时候，许多人已回过味来。王室几位皇子暗流涌动，大皇子虽为储君，政见却偏保守；反倒是尚未成年的小皇子，屡屡提出些颇得女王赞赏的新论。世家心里都清楚，女王近年来有意收权，兰台一事，未必不是大皇子向母亲递上的一份“投名状”。　　“所以燕家认为，大皇子要借兰台案立功？”周存远道。　　“不是燕家认为，”燕明珺说，“是已经有不少人都这么想。”　　“大皇子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忽然抓住兰台，民心有了，清名有了，连陛下的褒奖也有了。世家本来想用宋家止损，可如果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查宋家，而是大皇子拿来讨陛下欢心的工具呢？”　　话说到这里，周存远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缓缓接道，“这么想来，范晖的死就不简单了，有人认为，这是示威的手段；同时也会有人觉得，是为了让火烧得更旺。”　　“我打算将订婚的日子往后推一推，”燕明珺嘴角一挑，笑道，“未来什么样谁也说不好，至少有你哥做挡箭牌，家里不会继续催婚了。”　　周存远心道大哥知道你把他当挡箭牌吗……不过大哥这个死古板的工作狂，好像也不在意这事。　　门边的仆人低声通传，“大少爷到了。”　　“既然大哥来了，我就不打扰了。”周存远起身道。　　他出来后，只觉得心里那股郁气并没有散，反而更压抑了。　　他憋着闷气，等了片刻，才看见崔聿从另一侧走来。　　燕明珺带来的管家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起来并没有多亲密，这让他的脸色稍微晴朗了些。　　然而他周身低气压太明显，崔聿看见他，赶忙加快几步走近，低声道，“三少爷。”　　……又成了三少爷了。　　周存远心里冷笑，他看得出崔聿显而易见的紧张——崔聿大概自己都未察觉，他绷紧神经的时候，习惯抿起下唇，以往周存远觉得可爱，现在他才意识到，崔聿对他的情感，大概只有畏惧。　　燕明珺的管家也停下，向他行礼，“周三少爷。”　　周存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对她的下人不感兴趣，只盯着崔聿，“你去哪儿了？”　　崔聿答得很快，“下奴带他去了洗手间。”　　“别的仆人都死了吗？下次别乱走。”他冷声道。　　崔聿依旧垂着头，恭顺地回答他，“是。”　　燕明珺的管家看出来了两人气氛凝滞，犹豫了下，还是安静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存远懒得理会他，抓住崔聿的手腕，带他大步朝外走。　　穿过回廊转角，周存远忽然停步。　　崔聿茫然地跟着他停下，还没来得及抬头，肩头便被人重重一推。　　后背撞上墙壁，崔聿疼得皱了下眉，下一刻，周存远已经逼近，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将他整个人困在墙和自己之间。　　他的影子覆下来，将崔聿完全笼罩。崔聿嘴唇都失了血色，下意识要跪下。　　膝盖刚弯下去，周存远的手却猛地掐住他的腰，把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别动。”　　崔聿腰侧被掐得生疼，呼吸都乱了一瞬。他不敢再挣扎，也不敢侧开头，只能垂下眼睫，好像连视线都不敢碰到他。　　“崔聿，”周存远盯着他，轻声问，“如果你有一个机会离开我，你会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