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发现,三年的沉默让他早已忘记了怎么说话。 他变哑了。 从心碎致死的那一刻起,从他在魔渊边上哭出血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会说话了。 他将背上的昭烬剑横放在碑前,俯下身,佝偻着身躯,把额头贴在碑前的石板上。 哥,云大哥,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我将灵汐山管理得很好。 你们可不能再骂我不懂事了,我还是很厉害的。 我……挺想你们的…… 念叨完,宿烬直起身子。 他伸出手,细细摩挲着墓碑上的刻字。 哥,云大哥,不说那么多了,我想带浔黎去看一下万千世界,在这里和你们道个别,不要太想我,我也会回来看你们的。 他在心里说完,跃到了旁边的一棵梨花树上,拿着一壶酒,看着下面两个并排的墓碑,抱着剑,仰起头一杯又一杯。 他喝了一整夜,喝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酒壶见了底。 然后他从树上跳下来,把酒壶留在碑前,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走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 只有在每年中秋的时候,宿烬才会从屋檐上跳下,走到庙门口,朝着灵汐山的方向一动不动地望着。 一天,他看到了从不远处小镇方向有花灯飘上来,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又是一年中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昭烬剑,沉默了许久,然后站起身来,提着剑往小镇的方向走去。 凡间的中秋很热闹。 看着街道边各式各样的摊子,宿烬看到了一个糕点摊子摆着的白色小猫,他脚步顿了顿。 看了两息,他又重新迈开脚步往前走。 想送的人不在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宿烬扯了扯嘴,想笑一下,但发现原来自己连笑都不会了。 宿烬只能放弃,他提着剑走在街上,周围的热闹和他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就在他走到街角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在推搡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小姑娘摔在地上,篮子里的花散了一地,男人还在骂骂咧咧地伸手去抢她腰间的钱袋。 宿烬的手刚按上剑柄,还没来得及拔剑,一道青色的身影就从人群里闪了出来。 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玄清宗弟子的青灰色袍子,腰间挂着一柄品相不错的长剑。 她三两步冲到那个男人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男人杀猪似的叫了一声,整个人被按得跪在了地上。 女子松开手,猛踹那个男人,“滚,别让本姑娘再见到你。” 她拍拍手,弯腰把那个卖花的小姑娘扶起来,帮她把散了一地的花捡回篮子里,又往她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宿烬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发现没他啥事之后便转身要走。 那女子安抚好小姑娘之后,转过头来,目光恰好和宿烬对上。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哥哥!真的是你!” 她急忙跑到宿烬面前,仰着头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又惊又喜。 “哥哥!我是十几年前那个给你们塞糖葫芦的小女孩啊,就在诡越城!你还记得吗?你和那个牙疼的哥哥!你们还往我口袋里塞了桃花酥和糖果!” 宿烬看着她一愣。 当年那个五岁的小不点,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 顾宁没得到宿烬的回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哥哥!我和你说!我现在入了玄清宗,是五长老门下的大弟子,现在宗门里都叫我大师姐呢!我做到了,哥哥,我成为了和你们一样的人!我保护了好多人,救了好多人,我……”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左右看了看,然后歪着头问:“哥哥,另一个哥哥呢?那个牙疼的哥哥,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宿烬张了张嘴,可那扇锈死的门怎么也推不开。 他垂下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上品法器,递到顾宁手里,然后摇了摇头便走了。 顾宁接过法器,抬起头的时候,宿烬已经消失在人海里了。 市井长街,皆与他无关。 宿烬麻木地走回到了庙里。 他靠着玉像坐下,抱着昭烬剑,脸颊贴着剑身,试图汲取一丝温度。 他总觉得不该是这样,所有人的结局都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座他亲手刻的玉像,玉像里的沈浔黎安安静静地站着,眉眼清冷。 宿烬伸手摸了摸玉像的脸,指尖冰凉。 不该是这样的…… 宿烬感觉自己的妖丹在灼烧发痛,来自最深处的呼唤。 不该是这样的…… 宿烬又回到了灵汐山,来到灵树下,遵循着内心的感应,将手掌贴在了树干上。 一瞬间,灵光乍现,宿烬被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吸了进去,整个人消失在了灵树下,坠入了一片虚无之中。 “九尾灵狐,吾等你久矣。”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虚无深处传出来,宿烬站在那片空地里,垂着眼帘,用神识回应。 【你是谁?】 “哟,还是个哑巴狐?” 宿烬:“……” “咳,吾乃天道,灵树乃吾留在下界的飞升入口。九尾灵狐者,可飞升成仙。你可愿意?” 宿烬一听,只觉得讽刺,灵狐一族化九尾的代价是心碎致死,那这样的代价他宁愿不要。 成仙又怎么样,没有沈浔黎的世界,就是一片虚无。 【不必了。】 宿烬想都没想就拒绝,天道老头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化成散落的灵树花瓣围着宿烬打量了一圈。 “有意思,你这狐狸还蛮有意思的。” 宿烬没再理会他,转身就想走。 “那时间回溯术法,你可感兴趣?”天道老头看着宿烬走了也不阻止,等到他快要走出结界的时候突然开口。 宿烬的脚步猛然一顿, “你……说……什么?” 胸腔中饥渴的希望挤破心脏,宿烬在十余年后,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吾在勘破世间红尘时,曾留下一法。献祭灵狐之力,自断九尾,方可逆转时空。” 天道老头的话还没说完,宿烬的膝盖就“咚”的一声落下了。 他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在那片虚无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望……前辈……告知!” 天道老头看到宿烬这样,惆怅地叹了口气。 万年前那只九尾灵狐也是个情种,好不容易等来第二只,还是个情种。 上界的九尾神位都空了好久了。 可他也不能强人所难,人家不想来,他总不能把人家拉到上界硬打工吧?等下把他的上界掀了咋办。 “但此法还未有人尝试。” 言下之意,可能会失败。 但宿烬无所谓,要不是他哥说要替他照顾好灵汐山,他早就想殉情了。 “晚辈自愿承担后果。” 天道老头又叹了口气,又要等好几百千年的下一只灵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