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什么了?” 翠莺问眼前这个十几岁稍大一点的孩子。 那少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说出的话语断断续续的,带着明显的水汽和颤抖。 “有一个人……他……他……” 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把那边的人全都杀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抱着自己的肩膀不停地颤抖。 他们方才刚从那个方向跑过来,满地的血和尸体,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仿佛还在鼻尖。 他们只是孩子,没见过那样的场面。 翠莺的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有些愣神。 “怪物!怪物!” 几道高呼的叫声将翠莺的思绪拉回。 她顺着声音望去,三个满脸是血的孩子正疯狂乱窜。 “快来我这!” 翠莺连忙冲着三个孩子大喊。 三个人听到声音,急里忙慌朝着翠莺跑去。 其中有一个年纪较小孩子神志有些不清,嘴里一直哆嗦重复着“怪物怪物……” 翠莺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是她们唯一能出去的机会。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吸了一口夜风,时间不等人,那些男人随时可能追上来,她们没有犹豫的余地。 “走。”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没有人多问,妇女们弯腰抱起年幼的孩子,大一点的孩子互相牵着彼此的衣角,一队人摸黑穿过田埂,沿着山间那条羊肠小道朝村外走去。 月光很薄,照不亮脚下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 她们踩在碎石和杂草上,有人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一把捞住了胳膊,继续接着赶路。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衣料擦过灌木的窸窣声响。 翠莺走在队伍的最末尾。 她一边催促前面的人快走,一边不断地回头看。 身后的村子被月光和黑暗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那些低矮的房屋像一只只蹲伏着的兽,沉默地注视着她们远去的方向。 她的目光在那些人群中搜寻着,一遍又一遍。 少了一个人。 她咬了咬牙,把方才从大汉手中夺来的大刀握紧。 她转过身,就要往村子那个方向走。 身后阿花惊呼,“翠莺!你干什么去!” “你们先走!” 说完翠莺头也不回地回到村子。 通往神庙的路被掉在地上的零星火把照亮。 她拐过最后一道弯的时候,远远能看见那片空地上人影憧憧,远处的喊叫声和惨叫声交缠在一起,被夜风送到她耳边。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在跑,赤着的脚踩在粗糙的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然后她迎面撞上了个人。 是一个很好看的少年,穿着玄色衣衫,背着一柄长枪。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宿烬愣了一下,看清是她之后,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回来做什么?” 翠莺下意识地回答:“还有人,还有一个人……没有一起出去……” 她说到一半,忽然猛地抬起了头,他的声音,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翠莺想把这个少年的脸看仔细一些。 可眼前突然一阵模糊,等她再定神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村口的石碑旁边。 “他没事。” 那个声音说,顿了顿,又接了一句。 “翠莺,逃出去,别回头。” 夜风带来些许凉意吹过翠莺的脸庞,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子。 接着转过了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翠莺。 她默念着自己的名字,在风里,在月光下,在通往外面的路上。 逃出去,做一只自由的燕莺,唱出婉转的歌。 从此之后,你是自由的。 时空隧道即将关闭 铁锹的背脊重重地砸在脊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小沈浔黎整个人被砸得朝前扑了出去,一大口鲜血吐在短剑上, 银白色的短剑脱手飞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清的弧线,“哐当”一声落在三丈外的碎石地上。 剧痛从胸腔和后背上同时炸开,小沈浔黎闷哼了一声,撑着手臂想爬起来。 但后背那一下实在太重了,让他的手臂使不上力,刚撑起来半寸就又趴了回去。 后背的剧痛让他的呼吸断成了一截一截,每一次吸气都是一种痛苦。 黄富举着铁锹又冲了上来,这一次对准了小沈浔黎的后脑。 濒死之际,小沈浔黎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一旁滚去,铁锹砸在地面上掀起浓重的尘土,碎石四溅,打在他脸上生疼。 “小崽子,算你走运,看你这一下还怎么躲!” 黄富面目狰狞地就要再次砸过去。 “不要!!!” 宿烬瞳孔骤缩,下意识扑了上去,却只能直直地穿过小沈浔黎的身体,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就在铁锹准备落下时,那被小沈浔黎的血浸染的短剑忽然发出一道刺目的亮光。 短剑“咻”地一声划破夜色,直直刺穿了黄富的脖颈,稳稳落回小沈浔黎的手中。 小沈浔黎撑着剑跪起身,剑身上的血珠顺着刃口滑落,渗进土里。 宿烬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 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掌心里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红的印子。 还好师兄是天生剑骨,血液对任何一柄剑都有类似认主的功效,否则这一下真的凶多吉少。 随着黄富的一命呜呼,剩下的人跟见了鬼似的,哆嗦着腿就要逃命。 但小沈浔黎重新握回剑,按着记忆中那些零碎的法诀,有些磕绊地施行。 指尖在剑身上快速划过,短剑受到召应,瞬间飞出,直取几人的头颅。 有人被身边同伴的脑袋吓得瘫坐在地,哆哆嗦嗦说不出话,裤裆底下湿了一大片,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尿骚味。 有人见跑不掉,愤愤抄起地上的斧头锄头铁铲要和小沈浔黎拼命。 火光在夜风中摇摆不定,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更多的是怎么也散不去的血腥味,浓稠得几乎能让人窒息。 小沈浔黎握着那柄还在发光的短剑,站在一堆倒下的尸体中间。 他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了,贴在他瘦削的身上,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他浑身是血,连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血珠,眨眼的时候会模糊视线。 他已经看不清是谁扑上来的,那群人吼叫着从四面八方涌来,拿着铁锹,举着锄头,或者赤手空拳……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愤怒,还有那种被逼到绝路才会有的癫狂。 铁锹深深拍向他的背,他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声音。 小沈浔黎没有犹豫,一剑刺进了那人的腰侧,温热的血顺着剑身涌出来,糊了他一手,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翻涌。 锄头砸在他的肩膀,小沈浔黎被砸得趴倒在地,铁锈灌满口腔。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他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只看到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终于安静了。 风停了,火也熄了,只剩下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小沈浔黎站在一片血泊之上,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身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太真切。 他抬起头,看着那尊石像端坐在庙堂中央,双手合十,目光慈悲。 他盯着那张慈悲的脸,只觉得无比荒谬。 他握紧手里的剑,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举起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那尊石像劈了下去,石像轰然倒塌。 在模糊的视线当中,他看到了一块巴掌大的碎片。 直觉告诉他,这个碎片不简单,他将碎片收进怀里,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宿烬蹲在一旁,看着他厮杀。 他插不了手,一切都只能靠师兄自己,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了血丝,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宿烬蹲下来,伸出手,轻轻触碰小沈浔黎的脸,原以为指尖会和之前一样直直穿过去,什么都没有。 可他摸到了,温热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把小沈浔黎轻轻抱进怀里。 怀里的人太轻了,轻得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灰,肩胛骨硌在他的胸口,瘦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