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吞吞吐吐,还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晦气!” 黄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地上,砸出一个小泥点。 “干什么用的?废物!” 宿烬:“……” 我忍。 宿烬面上不显,装模作样地点头哈腰地道着歉。 “行了行了,今晚轮到你去看守了,千万别出差错,要是再出什么岔子,别说我,村长那边你交代得起?” 黄富一脸不耐烦地摆摆手。 “是是是,大哥放心。” 宿烬连声应道,语气恭敬得像模像样,垂着的眼帘底下却是一片锋利的冷光。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关键信息记下,村长,看守。 黄富瞥了他一眼,转身往村里走,宿烬连忙跟上去,落在他身后半步,姿态恭顺。 他注意着脚下,故意踩着黄富踩过的地方走,免得踩到不该踩的东西。 有些村子会在路上埋铁蒺藜防外人闯入,他可不想一来就露馅。 走了十几步,宿烬试探着开口。 “大哥,如何称呼?” “你不知道?” 黄富突然转回头一脸探究地看着宿烬。 宿烬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面不改色地扯谎。 “出去的时候被人追杀,打了脑袋,有些事情记得有些混乱。” 你丫的最好相信,要不然把你头给打歪。 宿烬脸上赔笑,心里却暗暗腹诽,已经想好怎么对这人动手了。 “行吧,叫我黄大哥。” 黄富也没多想,转头接着走,语气不耐烦,腰间的钥匙串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 算你走运,宿烬脸上微笑不变。 “好的,黄大哥,我们现在要去哪?” “你话怎么那么多?” 宿烬:“……” 我再忍。 黄富冷冷地丢下一句,脚下猛地加快了脚步,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起伏,他的后颈上有一道旧疤,从衣领里露出来,粗得像条蚯蚓。 宿烬的目光在那道伤疤上微顿,又不动声色地挪开,他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 师兄,你究竟在哪。 九岁的沈浔黎 黄富在前面步履匆匆,宿烬也不再追问,跟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环境。 村里能见到的多半是男人,他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抽旱烟,大声嚷嚷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粗粝的笑声。 烟杆里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他们谈话的内容零零碎碎地飘进耳朵。 什么“这批货还不错”“祭祀仪式准备到了”“村长的规矩不能破”…… 每个词都含含糊糊,拼不出完整的图景,但每一句都透着不详的味道。 村子里很少见到女子,即使有一两个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手里不是提着水桶就是抱着柴禾。 河畔边洗衣裳的,田埂上挑担子的,灶房里烧火的,全是她们。 她们不说话也不抬头,像是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活计。 宿烬注意到,有几个年轻女人的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了三道,这在外面是求子用的,可她们的肚子平坦,人瘦得像张纸。 这么大的村子,却一个小孩都没看见。 宿烬边观察边思索,他现在不知道师兄那边情况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随机应变。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这个身份,既然黄富叫他“富贵”,那他应该是代替了这个村的富贵,一个替村子下山“带人”回来的喽啰。 “到了,等下你把这些给他们吃。” 将宿烬领到一个院子前,黄富丢给宿烬一袋干硬的馒头,馒头砸在怀里,硬得像石头,隔着布袋都能闻到一股陈年的霉酸味。 黄富又接着道:“七天后就是祭祀仪式,千万别出差错。富贵,你知道上回出了差错的人是什么下场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宿烬脸上,眼神毒辣。 宿烬把脑袋垂得更低,声音低微带着些惶恐。 “知道,知道。黄大哥放心,这回我一定盯紧了。” 黄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钥匙串的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远处。 看见人走远,宿烬重重呼出一口气,对着那背影就是一套组合拳。 简直太憋屈了!给我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宿烬将怒火发泄得差不多,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确定四下无人,才推门进去。 这个院子很旧,也不大,里面就只有一间房,门窗紧闭,连阳光都透不进去几分。 窗棂上糊的纸已经破了大半,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隙,门是厚实的榆木做的,门板上钉着几条铁皮,铆钉锈迹斑斑,却还是很牢固。 宿烬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农具和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没人?他环顾四周,眉头微皱,不是说有人吗? 他放出神识仔细查探,发现稻草堆下面隐隐有一处空隙,蹲下身拨开稻草,一块暗沉的木板露了出来。 修仙的好处就是,这种障眼法,在神识面前形同虚设。 宿烬将馒头塞进乾坤袋,掀开木板。 下面露出一个窄小的入口,一架歪歪斜斜的木梯通向黑暗深处。 木梯的踏板上有脚印,有几枚脚印的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泥。 腐烂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混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酸臭,还有一丝极淡的腥甜。 宿烬皱着眉,钻了进去。 木梯吱呀作响,随时都会断裂。 他踩上去时尽量放轻了力道,但不要叫我小浔 “师兄……” 宿烬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带着砂纸磨过般的粗粝与沙哑。 刀片划过咽喉,滴下的血漫到心底,泛起一阵阵酸涩的疼。 宿烬喊了声,静静地望着自己眼前的孩子。 九岁的沈浔黎脸颊瘦削,颧骨微微凸起,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而深,像两口干涸的井。 意识到自己喊错了,宿烬将心里的酸涩咽下,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沈浔黎平齐,语气放得极轻极柔。 “沈浔黎。” 小沈浔黎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陌生人口中吐出来,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震惊。 但那丝诧异转瞬便被更厚重的警惕所覆盖。 他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张开两条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手臂,将身后的几个孩子挡得严严实实。 小小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骨头都仿佛在发出无声的警告。 宿烬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鼻尖忽然漫上一阵酸意,眼眶也跟着热了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方油纸包着的白面馒头,又取了几块用荷叶裹好的桂花糕,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轻轻朝前推了推。 “吃吧,没毒。” 宿烬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却竭力挤出一点笑意。 “我不是坏人。” 油纸揭开的那一瞬间,甜糯的香气钻进了每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的鼻腔。 躲在沈浔黎身后那几个灰扑扑的小脑袋悄悄探了出来,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咕噜声在地窖里响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