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及其诡异。 “师兄……”宿烬的声音压得极低,“要打吗?” “见机行事。”沈浔黎压低声音,微微摇头。 新郎的笑容僵得让人心里发毛,可沈浔黎盯着那笑容看了几息,忽然觉得一阵说不清的难受翻上喉头。 纸新娘轻轻侧了侧头,盖头下的目光落到了新郎身上。 她轻笑一声,对着台下的宾客说道:“他好看吗?我们就要成亲了,妾身等这一刻等了好久。”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新郎的脸颊。 “阿泽,今天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你高兴吗?” 新郎脸上的笑意在触碰下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抽得更厉害了,可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呜咽。 宿烬这下才确定,这人是活的。 蝶玉收回手拢在袖中,慢悠悠地往主位走去。 那些蝴蝶随着她的动作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她身后铺成一条流动的毯子,她在主位上落座,微微倾身,朝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站了这么久,该入席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柔,“今日是妾身的大喜之日,菜虽简陋,情意是真的,各位请吧。” 她顿了顿,盖头下的脸缓缓转向沈浔黎宿烬的方向,声音低下去。 “请二位务必留下来,见证我们的大婚。” 你爱过一个人吗? 蝶玉从主位上起身,款步走回高台中央,在新郎身侧站定。 两侧的纸人宾客齐刷刷举起酒杯,动作整齐划一,纸糊的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哒咔哒声。 那几个动弹不得的散修也跟着端起了面前的酒盏,面上挂着僵硬的微笑。 “吉时已到——” 一个纸人在旁尖声唱喏。 “一拜天地——” 纸新娘盈盈下拜,嫁衣铺散开来,她身旁的新郎跟着僵硬地弯下腰,动作生涩。 他脸上的笑容完好地挂着,唇角翘着纹丝不动,可整张脸的肌肉都在细细地颤,颈侧的筋绷得又直又紧。 泪水从眼角渗出来,顺着惨白的脸颊滚落,淌进那个凝固的笑容里。 “二拜高堂——” 新郎直起身的动作同样僵硬,脖颈一节一节地抬起来,缓慢转身,再次弯下腰。 “夫妻对拜——” 纸新娘缓缓转身面朝新郎,盈盈笑着,正对着他那张淌着泪却还在笑的脸。 她抬手,想帮他擦一擦眼泪。 宿烬和沈浔黎在下面观看了这场处处透露着荒诞诡异的成婚。 沈浔黎皱着眉,手紧握着剑柄。 “师兄,我觉得我们得动手了。”宿烬轻轻扯着沈浔黎的袖口,低声交谈。 沈浔黎瞟了眼台上的两人,又看了看宿烬,轻轻点了点头。 他还想交代两句,但宿烬整个人已经“哐当”一声站了起来。 “慢着!” 宿烬单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杯盏震得哐当一响,满堂蝴蝶惊飞一片。 沈浔黎:“……” 还没得阻拦,宿烬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脸上还带着往时那没心没肺的笑。 沈浔黎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握着剑跟上宿烬。 “这位姐姐,恕我多嘴问一句,这位新郎好像不太乐意跟你成亲啊。” 纸新娘的手顿在半空,她缓缓收回,侧过头来,盖头下的“目光”隔着红纱落在宿烬身上。 沉默了两息,她轻轻笑了:“他乐不乐意,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沈浔黎此时已经站到了宿烬身侧,剑柄握在手中,警惕看着蝶玉。 他看着台上那个红衣新娘,又看了一眼她身旁那个满脸泪痕的新郎。 沈浔黎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抽搐的指尖上,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下一下地蜷着又松开。 而新郎的领口下面,隐约露出几道细细的银白色纹路,嵌在皮肉里,微微发着光,顺着锁骨蔓延进衣襟深处。 宿烬也看见了,压低声音:“师兄,那人身上有东西。” 蝶玉:“……” “两位贵客,我听得见。” 沈浔黎握着剑挡在宿烬身前,宿烬从他的肩膀微微探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好像不太想和你成婚。” 宿烬说完还指了指站着不动的新郎。 蝶玉轻笑一声,她轻轻侧了侧头,嫁衣袖口微动,一只灰白色的蝴蝶从袖中飞出,缓缓落在新郎的肩头。 “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每一缕魂丝,都是我一点一点拼回去的。” 她伸手,指尖轻轻擦过新郎脸上的泪水,动作极尽温柔,“他不愿意又怎样?” 说着说着她又突然撕心裂肺起来:“你们这些虚伪的修士,根本就不能理解我!!” 宿烬皱眉:“这样你们不会幸福,这是错误的!” “那又如何?”蝶玉打断他,语气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何况,谁说我不幸福了?” 她缓缓收回手,拢在袖中,盖头下的脸转向宿烬,声音忽然轻得近乎叹息。 “你爱过一个人吗?爱到那种程度,他不在的时候,你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宿烬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蝶玉继续道:“他现在就活生生地在我面前,能看到能摸到,我为什么要放手?” “可是……”宿烬还想说什么。 “你问我幸福吗?”蝶玉忽然笑了一声,“我幸福啊,三百年前他走之前跟我说‘等我回来,我等了。”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一只蝴蝶落在她的指尖,翅膀缓缓翕动。 “我终于等到了,他活着,我抓住他了,这还不够吗?” 满堂的蝴蝶在同一瞬间齐齐振翅,嗡声如潮水般涌起。 纸人手中的喜烛哗啦啦倒了一片,烛火在地上蔓延开来,映得满墙“囍”字像在流血。 她一步踏下高台,嫁衣裙摆在地面上拖出长长一道红痕,身后成千上百只蝴蝶随着她的动作翻涌而起,铺天盖地朝两人压来。 沈浔黎拔剑出鞘,剑光劈开涌来的蝶群,断翅簌簌落下,宿烬全尾展露,虚虚护着沈浔黎,两人警惕地看向蝶玉。 “既然两位贵客不喜欢我的婚礼,那就成为葬品留在此吧。” 红绸缎从她袖中暴射而出,那绸缎通体猩红,表面浮动着灰白色的蝶纹,在半空中一卷一舒,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抽向两人。 沈浔黎挥剑横挡,剑锋斩在绸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竟如劈在精铁上般震得虎口发麻。 绸缎顺势一缠,绕住剑身猛地绞紧,沈浔黎腕子一翻想要脱开,却被那股力道带着朝左侧踉跄了两步。 与此同时先关心你自己吧 接着她的脸露出来了。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弯弯,唇色淡红,乍看与寻常女子无异。 可她的额角两侧各有一道细长的灰白色纹路斜飞入鬓,像蝶翼闭合时留下的痕迹。 蝶玉的瞳孔是破碎的,无数细小的蝶影在那双眼睛里翻涌旋转,一重叠着一重。 她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先前掩得极好的妖气如潮水般涌出,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满堂纸人都在簌簌发抖,纸糊的桌案吱嘎作响。 “蝶妖……”宿烬瞳孔一缩。 沈浔黎那边刚斩断一道红绸,剑锋翻转间他偏头看了一眼高台,就那一眼。 蝶玉的眼睛对上了他。 那双破碎的瞳孔里,万千蝶影忽然同时朝同一个方向飞去,汇聚成一道灰白色的光,直直撞进沈浔黎的视线里。 沈浔黎的动作猛地一滞。 剑尖停在半空,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眼睫缓缓垂下来又抬起,眼底那层清明的光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空洞。 他的唇微微张开,剑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