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云舟看着他,那双总是藏匿情绪的眼睛里,有东西终于坍塌了,又有东西从废墟下面长了出来。 晏云舟抬眼看他,那双总是藏匿情绪的双眸,在冬天来临前,迎来了他的暖阳。 冰封的河面在春汛前发出一声裂响。 他轻轻点了点头。 殷寒这才暗暗地松了半口气。 他背在身后那只手,原本掐着一道强行缔结灵契的诀,指尖已经聚满了灵力,只差最后一步便能覆上晏云舟的后颈。 如果晏云舟方才那个“好”字没有出口,他就会用这个法子,无论如何,他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留在那座孤零零的书肆里。 灵光在指缝间悄然散去。 他们又在书肆呆了几天,后来便到沐药宗去了。 至于那些欺负晏云舟的人,谁又知道呢,今年的冬季太冷了。 还总撒娇 幻境骤然翻涌。 四周的光影像被搅动的水墨,层层叠叠地流转交叠,等一切重新清晰起来时,沈浔黎和宿烬已经立在了一座山峰的半腰。 山门巍峨,匾额上书“沐药宗”三字,笔锋遒劲,墨色深沉。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药田层层叠叠铺满山坡,灵草在风里微微摇曳,蒸腾出一片清苦的药香。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穿行其间,衣袂飘飘,偶有目光投向山腰那座独门独院的小筑,又飞快地收回去,低语声碎在风里。 宿烬轻身一跃,坐到了院子外头那棵老槐树的横枝上,拍了拍身边的树干。 “师兄,我们还得再看好几天呢,你上来一起坐呗。” 沈浔黎看了看那间小院,墙头爬满了青藤,窗台上摆着几盆药草,门扉半掩,里面隐约有人影走动。 他脚尖一点,身形轻飘飘地落在宿烬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坐下来。 宿烬的尾巴自然而然地从身后绕过来,尾尖松松地搭在他膝头。 幻境里的光阴开始加速流转。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院墙上的青藤从嫩绿变成深碧,又从深碧枯成褐色,周而复始。 药田里的灵草种了一茬又一茬,山间的雾气晨起暮散,每一缕光都被岁月磋磨。 自晏云舟跟着殷寒住进沐药宗之后,两人度过了一段难得安稳的日子。 殷寒身为宗门定下的下任宗主,随着年岁增长褪去了不少少年时的毛躁,眉眼间渐渐有了沉敛的神色。 在外人面前,他说话疏淡有度,行事稳健周全,待人从不逾矩半分,那张脸即便偶尔笑一笑,也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对谁都是隔了一层薄冰。 可但凡推开了那扇院门,他整个人就像被春水泡软了似的。 “阿舟~今天的事好多啊,那群长老叽叽喳喳跟麻雀一样,吵得我头疼。” 他推开门就往榻上一倒,把脸埋进晏云舟刚叠好的被褥里,声音闷闷的。 晏云舟正坐在窗边修一本旧书,闻言头也不抬,手上的活儿没停。 “都当了宗主的人了,怎么还总撒娇。” “我不管我不管。” 殷寒翻了个身,侧过头来从被褥里露出一只眼睛。 “我要吃你做的栗子酥。” 晏云舟终于放下书,看了他一眼。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这些年他气色养好了不少,两颊比从前有了血色,虽然仍是清瘦的骨相,但不再像在书肆那会儿总透着一股风一吹就散的薄脆。 他嘴角弯了一下,宠溺着道:“好。” 院门外的风声里偶尔夹杂着几句压低了嗓子的议论。 弟子们走过时目光总往那道门帘上瞟,长老们议事时话里话外也从未真正绕过这个人。 半妖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刻印,烙在晏云舟身上,即使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修书,煎药,替殷寒晾晒衣袍,也足以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殷寒从不让那些话传到晏云舟耳朵里。 他在人前冷着脸敲打过几回,明里暗里处置了几个嘴碎的弟子,那之后明面上的议论便少了,可暗地里的目光并没有减少半分。 那日暮色沉沉,议事大殿里点了灯,烛火映在四面冰冷的墙面上,光晕昏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干长老分列两侧,面色凝重,衣袍上的宗门纹章在烛光里泛着暗淡的银光。 殷寒立在殿中,身姿笔直,侧脸的线条被灯火勾勒得格外分明,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为首的大长老上前一步,须发皆白,眉间沟壑深刻。 他拱了拱手,声调沉稳却句句带刃。 “少主,您日后便是沐药宗宗主,身负一宗荣辱兴衰,未来还要渡劫飞升,前程万里。晏云舟半妖血统缠身,妖气污浊,本就为天道所不容,长久相伴,不仅会拖累您修行根基,他日更会成为您飞升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又一位长老应声接话:“宗门弟子人心浮动,外界各大仙门也一直暗中窥探,若您始终执意将他留在身边,定会引得众仙诟病,宗门威望尽数折损。老臣恳请少主!” 他拱手深深一揖,衣料摩擦声在空阔的殿里格外清晰,“趁早将晏云舟逐下山去,断了这份牵绊,也好稳住宗门人心,平息门下非议。” 殷寒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指节泛白。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跳,那点光忽明忽暗地映着他纹丝不动的面容。 他心底有一万个声音在喊不,他绝对不会放手,从前不会,往后更不会。 可他也太清楚,此刻若当面撕破脸,强硬护着晏云舟不走,这些长老转眼就会把矛头对准晏云舟本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再周全也有疏忽的时候,而那些人等的就是那个疏忽,他不能赌。 于是他垂下眼,将喉间涌上来的那口气硬生生压回去,再开口时,声音淡漠。 “我知晓其中利害,诸位长老不必多言。” 他顿了一下,殿里的烛火轻轻爆了一个灯花,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日后,我会寻一个时机,送他离开沐药宗,逐下山门。” 这句话落下去,殿里的气氛变得舒缓,几位长老纷纷面露宽慰之色,彼此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没有人看见殷寒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腹上已经掐出了一道浅白的月牙印,血丝从破口处慢慢渗出来。 而议事大殿侧门那道暗漆漆的廊柱后面,一双眼睛将这一切清清楚楚地看了进去。 杨锏贴着墙根站着,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目光里闪着某种耐人寻味的光。 他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身形融进了长廊尽头浓稠的暮色里。 风从殿外灌进来,吹灭了墙边一盏残烛,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黑暗里,了无痕迹。 彻骨的寒冬 夜风裹着潮湿的寒意,拂过沐药宗连绵的殿宇。 杨锏驻足在廊柱阴影里,远远望着议事殿透出的烛火,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冷光。 他早已暗许殷寒太久了,那个霁月清风般的少主,从来都不曾多看任何人一眼。 凭什么,一个半妖的出现就轻松获得殷寒所有的温柔与偏宠。 半妖,一个半妖而已! 可现在不一样了,时机到了。 活在污垢里的人,凭什么还妄想着获得他人的偏爱。 他转身,穿过曲折回廊,往晏云舟独居的那座偏僻小院走去。 沿途竹影疏疏,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鬼影迷离张扬地铺在青石路上。 院中,晏云舟正倚在廊下长栏边。 晚风拂动他单薄的青衫,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 那是殷寒亲手给他戴上的,说能辟邪保平安。 他就这样静静坐着,膝上摊着一卷未读完的游记,眼神有意无意地落在院门方向。 杨锏推开虚掩的竹扉,发出轻微声响。 晏云舟抬头,见是他,眼底那一点期待换成客气的疏淡。 “杨公子深夜来访,可是有事?” 杨锏叹了口气,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惋惜。 “晏公子,恕我多言,方才议事殿内,少主已经亲口应允了长老们……他是宗门继承人,终究要顾及仙途大道,不会一辈子被一个半妖拖累。” 他说着,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留影石,灵力催动之下,殷寒低沉的声音夹杂着几句长老的谏言,清清楚楚落入晏云舟耳中。 “……我知道轻重。” “……不会一直沉溺私情。” 他怔怔望着留影石上的微光,满心的期待,一瞬冷透。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这一天。 从殷寒第一次牵起他的手,说要带他看遍四海山河起,他就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惊醒,惶恐地想,这样的好,能有多久。 他终究是半妖,生来便被世人唾弃,连母亲也因他的血脉而厌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