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很狭长,眉眼上挑斜飞入鬓,眯眼笑的时候还不觉得,一旦眼里不含笑意,就会发现那双瞳仁特别小,像某种死了很久没有瞑目的鱼类,被盯住的时候分不清是死后的视线发散还是活着的暗中窥视。 既然不想让人看到掌心的疤痕,为什么不拿布条缠住,要到他面前招摇过市? 不正常,这个人有鬼。 乐湛紧了紧氅,是下意识自我防卫的动作,“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反正离他远点就是,等到李修宜过来就好了。 乐湛纵马扬长而去,秦放咬着面条端着碗追出去,“我的马!” 静一贯示人的微笑面目又浮现出来,只是这次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意思,他摩挲起指尖,回味起乐湛刚刚惊弓之鸟还要强作镇定的表情,眼底笑意愈浓。 像是困死猎物,又不舍得一口吞下,围在四周贪闻香气的青蟒。 “太着急了吗?”静轻声喃喃。 也是,太不应该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结果是一样的,过程有一点瑕疵又有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说:========== 别装你那个破矜持了!你貌美如花的弟弟要被坏人吃掉了!(怒声 骄矜 乐湛冲到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县衙,见到陈德安,二话不说给了他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谁得罪了你陈县尉,就把人送我那里,让我替你管教?什么意思?当我是你立威的工具吗,啊?” 陈德安捂着胸口,叫人扶起来,“下官不知道秦放在殿下面前说了什么话,叫殿下发这样的大火,但是有什么话,咱们可以好好说,殴打朝廷命官……”陈德安咳了两下,“自古是没这个规矩。” “殴打?”乐湛厉声,“我还要砍了你的狗头,让你敢背地勾结不三不四的人,在我面前玩什么瞒天过海,以为我看不出来?” “这话可不是殿下你空口白牙就能污蔑的,下官自要向上分辨分辨。” “找靠山替你周旋是吗,试试看,看是你的靠山大,还是我的靠山更大,”乐湛向后扬声喊道:“来人,给我将他绑起来,堵上嘴关起来,在陛下来之前不许他跟任何人接触。” 陈德安惊慌失措,却不是因为即将被捆起来,“陛下?陛下要来慈溪?” “到时候给你一百张嘴,慢慢跟我哥分辨吧,看他到底会不会给你主持公道。” 秦放长途跋涉,好不容易赶回县衙,就看见乐湛踩着五花大绑的陈德安喝茶,闻声望过去,“来的挺快嘛。” 想起他一路怎么牛车转驴车转推车,秦放一腔怒火还没来得及烧起来,乐湛将陈德安一踢,滚到他脚下,“就是这个人针对你?交给你处置,活着或是死了都行,反正我哥不会怪我的。” 秦放第一次觉得他说话这么动听。 “真的?” 乐湛道:“当谢你替我代笔了。” 秦放一脚踢上去,陈德安“噗”地一声蜷起来。 爽!脚踢奸诈上司的感觉,确实爽! 一通踢踢打打,将这几天的怨气劝发泄出来了。 打够了,乐湛让人将陈德安送去关起来,为了慈溪暴乱一直忙了好几天,给李修宜写了封信,好似所有的麻烦事都移交出去了,心境跟着放松了。 他问秦放:“你家住哪?” “承德大街二巷。” 秦放的家境在上平是数一数二的好,所以才不怕陈德安的报复。 乐湛哼了一声,“凑合,不算猪圈。” 什么话?秦放内心直冒黑线,“你要干嘛?” “找个地方过年啊。”乐湛一步不停地往外走。 “咱们什么关系?你要到我家过年?”秦放跟着追出去。 乐湛站住脚,伸手指着他的眉心,“凭我可以抄你全家的关系。” 秦放:“……” 他要收回前话,果然没一句动听的。 两人走在闹市。 秦放:“你为什么不回邺城过年?” 乐湛:“再问剁了你。” 秦放:“你哥不许你回邺城?” 话音刚落乐湛就赏了他一脚,“谁许你提我哥了。” 秦放拍拍衣上的脚印,他明白了,他哥是他的忌讳,他自己可以提,但不许别人提。 乐湛到了秦府,一改对待秦放的恶劣态度,对秦父秦母相当的礼貌随和,甚至主动起身端碗盘,引得二老受惊连连。 秦父拍着他的肩,告诫如此贵人,要好好笼络住才是,秦放磕着瓜子敷衍应下。 什么贵人,装出来的贵人!白瞎了这张皮囊,配了这么个无法无天的鬼脾气,一想到那人的好容色,秦放没忍住抬头又偷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抬头,要死不死对视上了! “仔细你的狗眼。” 比眼刀来得更早的是他的骂声。 乐湛白日在县衙等李修宜的音讯,晚上歇在秦府,又过了几日,终于听见圣驾过了上平郡府的消息。 县衙烧得家徒四壁,乐湛正百无聊赖和秦放对弈下棋,听见恭候圣驾的声音,好似一瞬间竖起耳朵的兔子,顾不上其他,立刻起身往外跑。 起身动作掀了一下桌子,秦放看着一桌凌乱的棋子,忽然失落起来,虽然他也在盼着皇帝赶到,叫乐湛别来消遣他,了临到头怎么不是那个味道呢? “哥!”乐湛兴高采烈迎上去,触到李修宜冷冰冰的目光,忽然缩了回去,他偏头看向一旁的齐鄯见,瞬间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你怎么来了?” 齐鄯见摊手,“既是为了国事,我为何不能来。” 为了国事,李修宜也是吗? 乐湛可怜兮兮看向李修宜,“是不是没有慈溪这场大火,你一辈子都不会见我了?” 李修宜漠然地看着他,“是。” 乐湛深受打击,垂下头来,兴致也耷拉下来,公事公办地向李修宜汇报公务,将陈德安带出来面圣,而后黯然退到一边。 秦放看在眼里,不知怎么的,那一点失落的位置慢慢的恢复了,看乐湛一口一个“我哥”,实则兄弟二人的关系没见得有多好,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秦放略有些得意地飘到他身边,“刚有些赢面你就跑了,要悔棋吗?” 乐湛踹着他将他踢出去,然后将门关上,“现在没心情。” 李修宜回头瞟了一眼,跟乐湛对视上,像是警告又像是不悦,不过很快又抽回视线。 果然没有这么轻易原谅他吗?乐湛暗中叹口气,道阻且长啊,这气该要生到什么时候呢。 李修宜不搭理他,乐湛往他身边硬凑了几次,次次吃了个闭门羹。 明月上中天,李修宜齐鄯见以及各县官员在前堂议事,乐湛在旁边盯着李修宜看了好一会,郁闷之余就想起了下午那棋局。 乐湛下巴枕着小臂,手麻了,又往换了秦放那一边枕,温热的吐息如猫尾巴搔痒似的全洒在秦放手背上了。 他喜欢热闹,又好像对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天然的没什么概念,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在专心思考着破局的办法。 秦放心里一虚,不知道哪来的凉风,抬头就看见了皇帝站在门口。 乐湛还浑然没察觉,脸又往秦放手底下探了探,趁他看着门外出神发愣的机会偷了他一枚黑棋,再替上他的一枚白棋。 乐湛鬼鬼祟祟做完这一些小动作,刚直起身就被人一把捞起来,一回头,疑惑道:“哥?你怎么来了?” 李修宜对着秦放温和一笑,“有事相商,先走了。” 秦放反应过来赶紧朝着皇帝行礼。 李修宜已经拉着乐湛出去了。 “那封奏疏是他替你写的?” 乐湛挠着胳膊上被蚊子咬过的地方,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代笔的事,“因为你一直揪我的错,我不敢下笔了。” 李修宜照旧不搭理他的话,只留下一句“少跟他接触”就要走了。 乐湛原地想了一下,冲上去抱住李修宜的手臂,“我怎么听出了一股酸味呢?不跟他接触跟谁接触,哥哥?李祯?还是陛下?你又不理我。” 李修宜万年不化的冰山一般,不为所动,甚至要抽出手。 乐湛抱得更紧,几乎吊在了他身上,恨不得顺着爬上去,“我真的真的很想你,哥,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怎么想?” 乐湛一愣,没能立刻接上话。 “咬指扪弄处?” 霎时热气上涌,乐湛的脸瞬间涨红,他别过脸去,“能别念出来吗?” 他以为他如今的不要脸程度已经赶超当初的李修宜了,现在看来还是差些火候。 “李z,”李修宜声音淡淡的,并没有什么旖旎的念头,乐湛察觉到一点肃穆的气氛,随机胆战心惊地正色起来,听着李修宜平缓地吐出几个字,“别当我是那么轻贱的人行吗?” 乐湛松了手,他越来越不懂李修宜了。无能为力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拿脚提着脚下的石块,李修宜到底在想什么?他又该说什么才不让他生气,想不通,完全想不通。